第4章 八年之後，冥冥感召------------------------------------------，八年悄無聲息地滑過。，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十八歲的陸明心靜靜站在自家土坯院門口，背上馱著一個洗得發白、邊角微微起毛的舊帆布包。包裡塞得不算滿，隻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一個邊緣磕了瓷的老式搪瓷缸，一支磨得光滑的英雄鋼筆，還有他省吃儉用、攢了整整一年才湊齊的三百塊錢。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第一次獨自離開家鄉的底氣。，個頭已經和常年勞作的父親相差無幾，身形卻更清瘦一些，肩膀還帶著少年特有的單薄，冇有完全長開。臉上早已褪去了孩童時期的稚嫩與軟糯，輪廓漸漸變得清晰硬朗，隻是那雙眼睛裡，除了剛畢業的茫然，還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與不安，像一團揮之不去的輕霧。“明心，到了城裡第一時間找公用電話往家打，彆讓我和你爸惦記。”母親站在門檻邊，眼眶微微泛紅，一邊叮囑，一邊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匆匆塞進他的帆布包，裡麵是剛煮好的土雞蛋和烙了一早上的蔥油餅，還帶著餘溫，“在外頭彆委屈自己，活兒不好找、受了委屈就趕緊回來，家裡總有一口飯吃，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他始終冇說什麼挽留或叮囑的話，隻是抬起頭，朝陸明心沉沉地點了點頭，那眼神裡有不捨，也有農村男人獨有的沉默支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不再回頭，邁開大步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高中畢業，高考落榜，冇有考上大學。在2008年的普通農村裡，這是再平常不過的結局。村裡和他同齡的年輕人，要麼收拾行囊奔赴南方進廠打工，要麼在縣城拜師學一門修車、理髮的手藝，要麼就像他一樣，揣著一點微薄的積蓄，一頭紮進陌生的城市裡碰運氣。，心底翻湧的煩躁與不安，從來不全是因為落榜。、更執拗的躁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獸，日夜不停地撞著他的心口。從半年前開始，他就頻繁被奇怪的夢境纏繞——夢裡永遠是連綿不絕的青山，山間雲霧繚繞，像仙境一般朦朧，山頂時常傳來悠遠厚重的鐘聲，還有斷斷續續、溫和寧靜的誦經聲，空氣裡飄著一種清苦又安心的奇特香氣，每次夢到這裡，他都會覺得格外平靜。，那股無處安放的煩躁就會變本加厲地湧上來。、和泥，試過在鎮上的小餐館端盤子、洗碗，甚至跟著同鄉去縣城跑短途運輸。可無論在哪一份活計上，他都待不滿三個月，心底那道聲音就會越來越響——走，必須走，去一個真正屬於你的地方，那裡纔是你的歸宿。，在哪裡，隻確定它不在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子裡，不在熟悉的鎮上，也不在小小的縣城。“明心！等等——！”，陸明心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是同村一起長大的發小柱子，正騎著一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你真要一個人走啊？”柱子撐著車把停在他身邊，抹了把額頭的汗，“我叔在深圳的電子廠當小組長，托他介紹能直接進廠，一個月少說能拿八百塊錢！比瞎闖強多了，你跟我一起去不？”
深圳。陸明心在心裡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那是電視裡天天播放的地方，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據說遍地都是機會。可心底那道模糊的指引，卻在輕輕搖頭。
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我想……先往東走。”他輕聲說，連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偏偏是東方。
柱子撓了撓頭髮，一臉不解：“東邊？東邊能有啥？上海？那地方消費貴得嚇人，你咋想去那兒！”
“我也不知道，先走著看吧。”陸明心抬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等我在外麵站穩了腳跟，就給你寫信。”
他冇有手機，在2008年的農村，有手機的人家屈指可數，他家更是負擔不起。寫信，是那個年代最踏實、最靠譜的聯絡方式。
在村口的土路上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終於攔到了一輛開往縣城的小巴車。陸明心擠在塞滿雞籠、麻袋和農具的擁擠車廂裡，鼻尖充斥著雞鴨羽毛、塵土和柴油的味道，他透過車窗上一層厚厚的灰塵，望著從小長大的村莊一點點後退，房屋、樹木、田埂，最後縮成遠方一個模糊不清的小點。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裡，不知道前路是平坦還是坎坷，更不知道未來會等待著他什麼。
但他無比確定——必須走。
心底那道冥冥之中的召喚，穿過八年的時光，越過山川河流，此刻正越來越清晰，輕輕叩響了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