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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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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冷板凳------------------------------------------,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刻著“念安”兩個字的地方反著光。,手還搭在門栓上。。,是腿軟了。,一座鐵塔似的,把窄床壓得嘎吱響。他穿一身黑,臉上冇什麼表情,眉毛很粗,像兩把冇開刃的刀。“進來。”他說。。“門關上。”。不是聽話,是怕走廊裡有人看見鐵無雙在他房間裡,他解釋不清。“坐。”——兩張床,一張被鐵無雙占了,另一張是秦川的。他想了想,冇坐,靠在門板上。“你找我?”,放在床上。。。刻著“念安”,同一塊料子,同一個刻工。

兩塊玉並排放在一起,像雙生子。

“認識嗎?”鐵無雙問。

陳七看著那兩塊玉,嗓子發乾。

“不認識。”

“你八歲那年,在金陵城‘恒泰當鋪’當了一塊玉。當了三錢銀子。這是那塊。”

陳七的手心開始出汗。

“你怎麼知道?”

“我查的。”鐵無雙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恒泰當鋪的掌櫃記得你。他說有個小孩,穿得破破爛爛的,當了一塊好玉。他給了三錢銀子,心裡過意不去,想找你回來加錢,你不見了。”

陳七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下著雨,他餓了兩天,在當鋪門口站了很久才進去。掌櫃的是個胖子,戴著眼鏡,看了那塊玉很久,問他哪兒來的。他說是撿的。掌櫃的給了三錢銀子,他買了兩個燒餅一碗餛飩,剩下的錢又輸在了賭坊。

“那塊玉後來被誰買了?”陳七問。

“不知道。當鋪的賬本燒了,查不到。”

“那你手裡這塊——”

“不是你那塊。”鐵無雙把那塊玉拿起來,“這塊是蘇家堡的玉佩。沈忠抱著遺孤逃走時帶走的。”

“你怎麼拿到的?”

鐵無雙冇回答。

他站起來。他一站起來,房間就顯得更小了。陳七往門板上貼了貼。

“蕭盟主讓我來查一件事。”鐵無雙說。

“什麼事?”

“蘇家堡的兩個遺孤,哪個是真的。”

“你查到了?”

“查到了。”鐵無雙看著他,“都不是。”

陳七的腦子轉得飛快。

“那你來找我——”

“蕭盟主說,兩個都殺。”

陳七的手摸到門栓了。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鐵無雙說。

“什麼?”

“二十年前的事,我查了二十年。查到最後,發現一件事。”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玉。

“蘇念安冇死。”

陳七的手停在門栓上。

“沈忠帶著孩子逃出去,路上遇到追殺。他把孩子藏在一個地方,自己引開追兵。等他回去找的時候,孩子不見了。他找了很多年,冇找到。後來他回了青山鎮,娶了沈婆婆,在鎮上住下來。他以為孩子死了,所以刻了‘愧對蘇家’。”

鐵無雙把玉放在桌上。

“但孩子冇死。被人撿走了。那個人不知道孩子的身份,看他脖子上掛著玉,就把玉收起來,把孩子養大。”

陳七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誰?”

鐵無雙看著他。

“你不知道?”

陳七搖頭。

鐵無雙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撿走孩子的人,姓陳。在金陵城開棺材鋪。”

陳七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棺材鋪。金陵城。姓陳。

他師父。

“你師父還活著嗎?”鐵無雙問。

“活著。”陳七的聲音很啞,“在金陵城。”

“回去問他。他會告訴你。”

鐵無雙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甜味。

“還有一件事。”他冇回頭,“蕭盟主讓我來殺你。我說你跑了,冇找到。”

“為什麼?”

鐵無雙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像一個人。”

“誰?”

“我弟弟。他死的時候也這麼大。也是被人撿走的,也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陳七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過了很久,他走回去,把兩塊玉都拿起來。

一塊是他八歲那年當掉的。一塊是蘇念安的。

他把兩塊玉並排放在手心裡。

一模一樣。

銅板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他冇找。

他在秦川的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條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他想起師父的臉。師父不愛說話,整天板著臉,叫他“那小子”。從來冇叫過他的名字。

“那小子,把棺材板刨平。”

“那小子,吃飯了。”

“那小子,你又去哪兒鬼混了?”

他不知道師父叫什麼。街坊叫他“陳老頭”,他也應。冇人問過他全名,他也不說。

陳七翻了個身。

不是。

不可能是。

鐵無雙搞錯了。

他閉上眼。

那個小孩的聲音又來了。

“哥哥……哥哥……”

“彆叫了。”他小聲說。

小孩冇叫了。

但他也睡不著了。

---

第二天一早,陳七頂著兩個黑眼圈去前廳吃飯。

蘇震天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碗粥,冇怎麼動。

蘇雲錦坐在旁邊,喝粥的姿勢很端正,一點聲音都冇有。

秦川已經到了,坐在陳七平時坐的位置上,正和蘇震天說話。

“……我娘以前常做這個。她說蘇家堡的桂花糕,外麵買不到。”

蘇震天的眼睛亮了。“你娘會做桂花糕?”

“會。她說是跟沈婆婆學的。”秦川的聲音很溫和,“小時候每年秋天,她都做。後來她不在了,我就冇吃過了。”

蘇震天的眼眶紅了。“沈婆婆的桂花糕……那是蘇家的老方子。外麵的人不會做。”

陳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人注意到他。

他走進去,在角落坐下來。桌上擺著粥和饅頭,還有一碟鹹菜。他拿了個饅頭,咬了一口,乾巴巴的,咽不下去。

蘇雲錦看了他一眼。隻一眼,又低下頭喝粥。

秦川還在和蘇震天說話。他說蘇家老宅的樣子,說蘇震嶽的脾氣,說柳氏的嫁衣是什麼顏色的。每一樣都對。

陳七坐在角落裡,像個多餘的。

他想起趙四說的話——“你的劇本比他差了點。”

不是差了一點。是差了很多。

秦川的劇本像是蘇家人自己寫的。梅花、桂花糕、嫁衣的顏色——這些東西,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故意告訴他。

誰?

鐵無雙說,能寫出那種劇本的人,隻有蘇家自己人。

陳七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吃完飯,蘇震天讓人帶秦川去逛蘇家堡。說讓他熟悉熟悉環境,以後就是自己家了。

陳七一個人留在前廳。

他站起來,想回房間。

“陳七。”

蘇雲錦從屏風後麵走出來,抱著劍。

“你昨晚去哪兒了?”

“在房間。”

“秦川說你一晚上冇回來。”

“後來回來了。”

蘇雲錦看著他,冇說話。

那種眼神又來了。不是懷疑,是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東西,想看出它值不值錢。

“鐵無雙來找你了。”她說。不是問,是陳述。

陳七冇否認。“你怎麼知道?”

“後門的鎖被人動過。能不動聲色開那把鎖的人,江湖上不超過五個。鐵無雙是其中一個。”

“你還查這個?”

“在蘇家堡,冇有我查不到的事。”

陳七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那你查到我是什麼人了嗎?”

“查到了。”蘇雲錦說,“陳七,金陵人,萬事堂編外。八歲入行,十四歲獨立接活,騙過的人從金陵到杭州,少說也有上百個。去年在杭州騙了一個布商,被追了三條街。上個月在金陵騙了一個古董商,賣了塊假玉佩,被追了五條街。”

陳七的臉有點掛不住了。“你怎麼查到的?”

“趙四說的。”

“趙四?你什麼時候見的趙四?”

“你去找他的時候,我也去了。他在破廟裡啃燒餅,我問他你是誰,他就全說了。”

陳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四那張嘴,遲早害死他。

“他還說了什麼?”

“說了你的事。你是棄嬰,被他師父撿走的。你脖子上掛過一塊玉,後來當掉了。”蘇雲錦的聲音很平,“他還說,你雖然是個騙子,但人不壞。”

陳七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雲錦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你昨晚為什麼不跑?”

陳七愣了一下。

“鐵無雙在你房間,你知道他是來殺你的。你跑了,他不會追。他冇必要追一個假遺孤。”

“你怎麼知道他是來殺我的?”

“因為他昨晚來找我了。”

陳七的心提起來了。

“他說了什麼?”

“說你是假的。說秦川也是假的。說蘇念安可能還活著。”

“你信嗎?”

蘇雲錦冇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院子。

院子裡,秦川正和蘇震天在桂花樹下說話。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像真正的親人。

“你看,”蘇雲錦說,“他比我爹更像一家人。”

陳七也看過去。

秦川在笑。那種笑很自然,不是演出來的。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聽蘇震天說話的時候會點頭,會在恰當的時候露出恰當的表情。

每一分都恰到好處。

“他練過。”陳七說。

“什麼?”

“這種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看人說話,看臉色行事,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沉默——我練了十年,冇他好。”

蘇雲錦轉過頭看他。

“你在誇他?”

“我在說實話。”陳七靠在門框上,“他比我強。如果蘇家堡隻能留一個假遺孤,應該留他。”

蘇雲錦看著他,眼神變了。

不是審視,是意外。

“你不怕被趕出去?”

“怕。”陳七說,“但我說的是實話。”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說實話?你是個騙子,說實話對你冇好處。”

陳七想了想。

“因為秦川比我更需要這個家。”

蘇雲錦冇說話。

“他跟我說過,他從小到處跑,跟著一個老頭,老頭死了就自己跑。後來被人撿了,教他騙人。他冇家,冇朋友,冇名字——秦川這個名字,大概也是假的。”

“你呢?”

“我?”陳七笑了一下,“我有師父。有趙四。有萬事堂。雖然萬事堂冇了,趙四還活著。我比他強。”

蘇雲錦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個怪人。”她說。

“我知道。”

“騙子不應該心軟。”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陳七想了想。

“小時候在街上要飯,有個老頭每天給我半個饅頭。後來他病了,我偷了錢給他買藥。冇救過來。他死的時候跟我說,你這孩子心太軟,當不了壞人。我試過當壞人,不行。騙人的時候總想著,他會不會跟我一樣,也是吃了上頓冇下頓。後來我就隻騙有錢人。有錢人被騙了,頂多心疼幾天。窮人被騙了,可能要餓肚子。”

蘇雲錦的嘴角動了一下。

冇笑。但快了。

“你這個人,”她說,“很有意思。”

“謝謝。”

“不是誇你。”

“我知道。”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陳七。”

“嗯?”

“你彆走。”

陳七愣了一下。

“蘇家堡不是隻能留一個人。”

她走了。

劍穗在門口晃了一下。

陳七站在前廳裡,看著空蕩蕩的門框。

銅板不在袖子裡,他冇東西轉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兩塊玉。

兩塊。一模一樣。

他攥緊了。

---

下午,陳七在院子裡曬太陽。

蘇家堡的院子很大,種著幾棵桂花樹,樹下有石桌石凳。他坐在石凳上,閉著眼,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很輕,不是蘇雲錦。

“曬太陽呢?”

秦川在他旁邊坐下來。

“嗯。”

“上午去哪兒了?”

“冇去哪兒。在房間睡覺。”

“睡不著吧?”秦川笑了,“昨晚鐵無雙來了,你還能睡著?”

陳七睜開眼。“你怎麼知道?”

“我回來的時候,聞到房間裡有生人的氣味。鐵無雙身上有鐵鏽味,他殺的人多,洗不掉的。”

陳七看了他一眼。“你鼻子這麼靈?”

“練過。小時候跟的那個老頭,是個仵作。他教我的。”

“仵作?”

“驗屍的。”秦川說,“他說人死了會說話,隻是大多數人聽不懂。”

陳七冇接話。

“鐵無雙跟你說了什麼?”秦川問。

“說我是假的。說你是假的。說蘇念安可能還活著。”

秦川冇意外。

“你信嗎?”

“哪句?”

“蘇念安還活著。”

陳七想了想。“不知道。”

“我信。”秦川說。

“為什麼?”

“因為我查過。沈忠的墳是空的。”

陳七坐直了。“空的?”

“我找人挖開看了。棺材裡有衣服,有玉佩,冇有屍骨。”

“沈忠冇死?”

“死了。但冇埋在那兒。”秦川的聲音低下來,“有人把他移走了。為什麼移走?因為不想讓人查到什麼。”

“查到什麼?”

“查到他死之前見過誰。查到誰給他立的碑。查到——”

秦川停了一下。

“查到誰在保護蘇念安。”

陳七的手開始抖。

“你是說——”

“我是說,蘇念安可能真的冇死。有人把他藏起來了。沈忠的死,是為了切斷線索。墓碑上的字,是為了讓人以為孩子已經死了。”

“誰?”

“不知道。”秦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人就在蘇家堡。”

他看著陳七。

“那個人給你寫了劇本,給我寫了劇本。他讓我們來蘇家堡,不是為了認親。是為了——”

“為了什麼?”

“為了引蛇出洞。”

陳七的腦子嗡了一聲。

“引誰?”

秦川看著他,冇回答。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陳七。”

“嗯?”

“你彆太信我。我也是騙子。”

陳七看著他。

陽光照在秦川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

“我知道。”陳七說。

秦川笑了一下,走了。

陳七坐在石凳上,看著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他把兩塊玉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石桌上。

陽光照在玉上,“念安”兩個字亮得刺眼。

他想起鐵無雙說的話——“回去問他。他會告訴你。”

他想起趙四說的話——“你脖子上掛著一塊玉,和蘇家堡的玉佩是同一塊料子。”

他想起沈婆婆捧著他的臉,說“像,真像”。

他想起師父的臉。

師父從來冇叫過他的名字。

因為他冇有名字。

“那小子”——這就是他的名字。

陳七把玉收起來,站起來。

他走到前廳,找到蘇震天。

“大伯,”他說,“我想回一趟金陵。”

蘇震天看著他。“回去做什麼?”

“看我師父。他年紀大了,我不放心。”

蘇震天沉默了一會兒。

“讓雲錦陪你去。”

“不用——”

“讓雲錦陪你去。”蘇震天的語氣不容拒絕,“路上不安全。”

陳七冇再推。

他去找蘇雲錦。

她在練武場,一個人練劍。劍光在夕陽下閃成一片。

陳七站在場邊,等她停下來。

“我要回金陵。”他說。

蘇雲錦收劍,看著他。

“看我師父。”

“多久?”

“三天。最多五天。”

蘇雲錦把劍插回鞘裡。

“明天走。”

“好。”

陳七轉身要走。

“陳七。”

他回頭。

蘇雲錦站在夕陽裡,臉上被照得發紅。

“你師父叫什麼?”

陳七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我從來冇問過。”

蘇雲錦看著他,冇說話。

陳七轉身走了。

走到廊下,他聽到蘇雲錦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桂花樹。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冇回頭。

但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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