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縣,浦子口碼頭。
江風很大,裹挾著長江特有的水腥氣,把岸邊迎駕的官旗吹得獵獵作響。
皇太子殿下迴京,要經過江浦的訊息,早在三天前就傳遍了縣衙。
對於江浦縣的百姓來說,這是“龍氣”路過;
但對於江浦縣的大小官員來說,這又是一場要命的期末考試。
林川站在隊伍的最前麵,身上穿著那身剛熨燙平整的青色官袍。
雖然名義上還是“署理”,但他胸前的那塊補子,已經實打實地換成了七品鸂鶒。
“三個月前,我也是站在這裏,那時候還是個九品的‘職場透明人’,縮在吳懷安那個死胖子後頭,還得隨時準備替他背黑鍋。”
林川斜眼瞅了瞅不遠處。
那時候,吳懷安像隻驕傲的公雞,挺著肚子去蹭太子的熱度,結果把自己蹭進了皮場廟。
而現在,自己成了這片地界兒的主人。
感謝老吳的獻祭!
“縣尊,龍舟露頭了。”
周小七在一旁小聲提醒,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典吏公服,腰桿挺得筆直,眼裏全是那種“老子跟對人了”的驕傲。
林川極目遠眺。
江麵上,一艘巨大的龍舟正緩緩破浪而來,明黃色的緞麵在夕陽下泛著耀眼的光,四周隨行的護衛船隻如眾星捧月。
那種皇家特有的壓迫感,順著江水一**地往岸上拍。
龍舟靠岸,跳板放下。
當大明太子朱標在宦官和侍衛的簇擁下走下跳板時,林川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我尼瑪……這哪是出巡迴來的大國儲君,簡直是個剛從重症監護室跑出來的重症病號。”
朱標變了。
三個月前見他,雖有疲態,但依舊脊梁挺拔,溫潤如玉。
可現在的朱標,明黃色的常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雙眼凹陷,眼底是一片散不去的青黑。
他偶爾掩嘴輕咳兩聲,聲音很悶。
林川在心裏飛快地翻動著曆史記憶。
“如果沒記錯,這位大明曆史上權力最穩、也是最累的繼承人,從西安視察迴來後就會一病不起,現在已經是四月底,也就是說……這位太子的生命,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看著朱標那副溫和卻疲憊的麵孔,林川心裏莫名升起一股子悲涼。
這位是真正的寬厚之君,是朱元璋殺人刀下唯一的盾牌。
朱標一死,大明朝那場著名的“叔侄內卷”就要拉開序幕,多少人的人頭要落地,多少城的百姓要遭殃。
“微臣江浦署理知縣林彥章,恭迎太子殿下迴京!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林川收起心思,帶頭躬身行禮。
朱標停下了腳步。
身邊的親信、那個長得一臉正氣卻眼神略顯呆滯的黃子澄,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
朱標微微眯起眼,打量著眼前的林川,片刻後,那雙略顯渾濁的眼裏浮現出一絲意外的笑意。
“林彥章?”
“微臣在。”
“孤記得你。”
朱標虛扶了一下:“三個月前,孤在浦子口見你時,你還是個九品主簿,那天……你可是把你的上司吳懷安,頂得下不來台啊。”
林川忙低頭,語氣誠懇:“微臣惶恐,臣當時隻是一心為民,不忍見江浦百姓受難,言辭激烈了些,全賴聖上英明,殿下仁厚,才保全了微臣這顆腦袋。”
官場互吹嘛,我熟!總不能說:‘沒錯,我就是那個背刺老闆的職場老六’吧?”
朱標笑了笑,轉頭看向身邊的官員。
旁邊一名都察院的隨行官員湊近一步,低聲解釋道:“殿下,經都察院後來查實,那吳懷安確實貪贓枉法,私吞災糧,已被聖上下旨處以極刑,這位林大人清廉正直,乃是能吏,故而聖上特旨,令其署理江浦。”
朱標瞭然地點點頭,沒再說話,轉過身看向江浦縣的方向。
此時正值黃昏。
從浦子口碼頭望去,正好能看到江浦南鄉的大片田野。
曾經隨處可見的流民和乞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結隊的壯勞力在田間做著春耕的收尾工作。
更顯眼的是,在靠近江邊的坡地上,幾十架巨大的木製筒車正在緩緩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
夕陽照在飛濺的水花上,折射出一道道微小的彩虹,將江水送往高處的旱田。
朱標的神色變了。
那種常年積壓在眉宇間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
“那是什麽?”朱標指著遠處的筒車。
林川應道:“迴殿下,那是微臣改進的水車。”
“江浦地勢南低北高,往年旱時,百姓隻能靠肩挑,微臣帶人修了這些,借長江之水,灌萬畝良田。”
朱標沿著河岸走了幾步,看著那些熱火朝天的勞動景象,感慨道:“好,很好。”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川,眼裏滿是欣慰:“孤這一路從陝西迴來,看到的盡是災後的荒涼,卻沒成想,在這小小的江浦縣,竟看到了一絲……生氣。”
“沒有流民,百姓有地種,有水用,林彥章,你這三個月幹的活兒,比吳懷安三年幹的都要多。”
朱標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這一拍,很輕,林川卻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是真的沒力氣了。
“殿下,該啟程了。”
一旁的黃子澄突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生硬。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擔憂地看了看朱標的臉色:“江上風大,聖上還在應天府等著殿下迴宮複命,您的身體……實在不宜久留。”
朱標皺了皺眉,似乎想再多看兩眼這充滿生氣的田野,但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子澄說得對,孤……確實有些乏了。”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林川:“林彥章,好好幹,大明朝缺的不是會寫文章的狀元,缺的是像你這樣,能讓百姓吃飽飯的官,孤……在京裏等著看江浦的秋收。”
林川深深一揖:“微臣定不負殿下厚望!”
“京裏的秋收你是看不到了,但你會看到大明朝未來幾十年的動蕩,哎,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吧。”
林川在心裏歎息。
看著黃子澄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林川就想吐槽。
“老黃啊老黃,你現在催著太子迴京,幾年後,你也會這麽催著建文帝自斷手腳,你們這些書生啊,救火的本事沒有,添油的本事倒是一流。”
朱標走上了跳板。
在踏入船艙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
朱標沒有迴頭看林川,也沒有看那些俯身送別的官員們。
他在原地轉了一圈,目光緩緩地從江浦的田野、遠處的群山,一直掃到波光粼粼的長江。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一刻,林川從這個年僅三十七歲的男人背影裏,讀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是不捨。
是對這大好河山、對那即將到手的萬裏江山、對那個他試圖用仁義去教化的帝國的深深不捨。
朱標像是一盞油燈,在耗盡最後一滴油之前,努力地想要多照亮一寸土地。
龍舟緩緩離岸,向京師而去。
林川站在碼頭,看著那明黃色的船影逐漸消失在江心。
“一代明君的謝幕演出,我就這樣坐在頭等席上看完了。”
林川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王強和周小七。
“大人,殿下誇您了!”
周小七興奮得臉都紅了:“咱們江浦這迴是真的要在應天府出名了!”
王強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憨笑,按著刀柄的手都輕快了不少。
林川卻沒笑。
看向遠處那些還在辛苦勞作的百姓,淡淡道:“出名未必是好事,天要變了,趁著天還沒黑,咱們得把籬笆紮得再緊一點。”
“變天?”周小七愣住了,看了看晴空萬裏的天色:“大人,這天兒不是挺好的嗎?”
林川沒理他。
他知道,朱標這一走,帶走的是大明朝最穩固的一段歲月。
接下來的大明,要在血與火裏翻滾了。
“老朱的刀快要藏不住了,燕王朱棣的野心也要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