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身形消瘦。
張信跪地行禮,高聲道:“臣張信,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將複審結果呈上來。”
“是。”
張信起身,雙手捧著複審奏疏,低頭快步上前,交給身旁內侍。
內侍接過奏摺,呈到朱元璋麵前。
朱元璋接過奏疏,隨手翻開。
剛掃了幾行,這位開國皇帝原本還有些渾濁的眼神猛地一凝,整個人僵在龍椅上。
他瞪大雙眼,滿臉錯愕,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
那股子剛睡醒的睏意,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散得幹幹淨淨,整個人清醒至極,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
老朱是真沒想到,自己活了七十年,殺過的人比這幫書生讀的書還多,這次自己特意組建十二人複查團,給足了台階,也給出暗示,
可張信、陳安這幫子所謂的大才,竟然半個屁都沒領悟到。
折騰了半個多月,翻來覆去地閱卷,最後呈上來的結論竟然是:一個北方士子都不肯增錄,執意維持原榜。
朱元璋心裏又氣又怒,暗自咬牙。
這群書呆子,是真聽不懂朕的暗示,還是故意裝作不懂,非要和朕對著幹?
朕要的哪裏是狗屁的文章高下,朕要的是江山穩定,是民心安撫,是南北平衡!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頭怒火,抬眼看向張信,質問道:“朕問你,北方士子之中,當真沒有一個有才學之人,連一個都不配錄取?”
張信聞言,神色不變,語氣耿直,毫無畏懼,直言迴話。
“迴陛下,北方士子試卷,大多文理不通,學識淺薄,還多有觸犯禁忌之語,就算是北方士子中的佼佼者,文章水平也不及南方榜單的最後一名,此次錄取,絕對公平公正,理應維持原榜。”
他語氣堅定,一臉坦然,自認為問心無愧,堅守文人風骨。
可他沒瞧見,朱元璋那張老臉,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墨來。
這哪裏是堅持公平,這分明是否定皇帝的政治判斷,是公然頂撞皇權,是無視江山根基。
朱元璋今年七十了,大半輩子都在血海裏翻騰,權謀城府深不可測,政治警覺時常拉滿。
他太清楚了,北方剛從戰亂裏刨出來,民心像那剛發的小芽,嫩得很,經不起折騰。
若是朝堂官位,全被南方士大夫壟斷,北方士子徹底絕望,必定會激起民怨,動搖王朝根基,危及大明統治的合法性。
張信等人的做法,看似公正,實則是在毀他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怒火已經衝到了嗓子眼。
這時,一名內侍急匆匆入殿,跪地稟報。
“陛下!都察院呈遞彈劾奏疏,外加北方士子聯名上疏,請陛下禦覽!”
朱元璋一聽,眼神一厲,當即喝道:“快呈上來!”
內侍不敢耽擱,立刻將一疊奏疏,捧到龍案之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先拿起北方士子的聯名上疏,逐字翻閱。
越看,臉色越沉。
奏疏裏,滿是北方士子的委屈、憤怒和控訴,字字血淚,群情激憤,看得他心頭沉重。
他能感受到,北方士子的徹底失望,能感受到民間洶湧的輿情。
放下北方士子的上疏,朱元璋又拿起都察院的彈劾奏疏。
他原本以為,隻是一兩名禦史,跟風上奏,表達不滿。
可定睛一看,奏疏開頭,赫然寫著領銜人姓名。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林川。
下麵聯名的,還有僉都禦史牛樂臣、監察禦史楊道等,共計八位禦史,全部署名,字跡清晰。
奏疏內容,更是嚴厲至極。
公然彈劾劉三吾、白信蹈、張信、陳安等人,相互勾結,結黨營私,徇私舞弊,矇蔽聖聽,敗壞科舉規矩,離間南北民心,請求陛下嚴查所有涉案官員,嚴懲不貸!
副都禦使林川牽頭,八位禦史聯名,分量極重!
朱元璋看完,再也壓製不住心頭怒火,猛地一拍龍案,發出震天巨響。
“混賬!一群混賬東西!”
龍顏大怒,殿內眾人嚇得跪地發抖,大氣都不敢喘。
朱元璋眼神冰冷,殺意凜然,厲聲下令:“傳朕旨意,將劉三吾、白信蹈、張信、陳安等人,全部革職查辦,押入天牢,嚴加審訊!命刑部即刻介入,嚴查此案!”
他是真動了殺心。
這幫南方文人,自以為讀了幾本聖賢書,就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玩結黨營私那一套,真當朕手裏的刀生鏽了不成?
如此膽大妄為,那就全部清算,一個都不放過!
站在殿中的張信,整個人都懵了。
他呆若木雞,臉色瞬間慘白,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堅守文氣,陛下為何突然如此震怒,為何要將翰林院一眾下獄查辦。
電光火石之間,張信猛然反應過來。
是林川。
一定是那個殺千刀的林川!
是都察院那幫瘋狗,在背後捅了黑刀!
張信心裏又驚又怒,滿是不敢置信。
林川不過一個舉人出身的酷吏,他怎麽敢?怎麽敢彈劾當朝狀元,彈劾翰林精英!
還沒等張信開口辯駁,兩名滿臉殺氣的錦衣衛已經跨進殿內。
哢嚓一聲,鐵鏈子直接繞上了他的脖頸。
張信掙紮著想要求饒,卻被錦衣衛死死按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乾清宮,押往天牢。
……
與此同時,都察院。
林川端坐在值房裏,悠閑地喝著熱茶,神態閑適,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彈劾,與他毫無關係。
牛樂臣等人,在一旁等候訊息,個個心神不寧,焦急萬分。
沒過多久,一名書吏快馬加鞭,趕到都察院,複述從刑部衙門聽到的聖旨內容。
當聽到陛下下令,將張信、劉三吾等人全部革職下獄,命刑部嚴查時,牛樂臣等人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哈哈!痛快!”
“老天有眼,聖上聖明啊!”
林川放下茶杯,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卻沒有多少波動。
狂啊。
怎麽不接著狂了?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真以為文人清高就能在朝堂上橫行霸道?真以為林閻王的名頭是擺設?
這下場,都是你們自找的!
這次彈劾,看似是意氣用事,實則是林川精心佈下的局。
都察院雖然並未參與刑部審訊,也沒有聯合辦案,但林川牽頭的聯名彈劾,乃是一場重大的政治定性!
直接將此事從單純的科舉不公,升級為結黨營私、欺君罔上的重罪。
結黨營私,向來是洪武朝第一大忌,是誅九族的死罪。
這一下,張信等人徹底廢了,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比曆史上南北榜案的下場,還要淒慘徹底。
曆史上的南北榜案,都察院並未插手,全靠北方士子奔走推動,處置力度遠不及此。
而這一次,有他這位右副都禦史牽頭,八位禦史聯名,直接給案件定了性,給了朱元璋立案嚴懲的理由。
張信等人,徹底涼透了!
其實林川也不想玩得這麽絕。
當初他進翰林院監督,那是客客氣氣,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他隻想安安穩穩當個工具人,安穩度過風波。
可他的低調退讓,換來的卻是鄙視、輕視和百般挑釁。
那幫讀書讀傻了的家夥,仗著出身清高,三番兩次羞辱他,還非要踩都察院一腳。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真當他林閻王的名號,是花錢買來的不成!
既然對方不知好歹,給臉不要臉,那就連臉帶腦袋,一並割了吧!
休怪本憲出手狠辣,雷霆製裁,趕盡殺絕!
就在林川暗自得意,心情暢快之際,值房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一名宮中內侍,快步走進院內,高聲宣旨。
“陛下有旨,傳右副都禦史林川,即刻入宮覲見!不得有誤!”
聲音洪亮,驚動了大半個都察院。
林川聞言,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心裏明白,老朱這是要親自召見他,當麵詢問案情始末。
麵對那位鐵血帝王,林川心裏半點不虛,神色坦然,底氣十足。
坑已經挖好了,人也跳下去了。
接下來,隻要去幫老朱把土填平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