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藥味很重。
殿裏燒著炭,火氣不小,也壓不住那股苦味。
宮人垂手立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了龍床上的人。
朱元璋靠在龍床上,身上搭著錦被,臉色發白,唇邊沒什麽血色。
纔看了幾行奏疏,便掩著口,連著咳了幾聲,咳得胸口發悶,肩膀都跟著抖。
等他把都察院那道彈劾奏疏看完,原本虛弱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龍顏大怒,渾身散發著戾氣。
“一群廢物!糊塗!”
朱元璋猛地把奏疏摔在地上,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咳嗽得更厲害了。
旁邊伺候的宮女太監們嚇得一哆嗦,呼啦啦跪了一片,連頭都不敢抬。
彈劾內容讓朱元璋大為震動。
五十一個進士,竟全是南方人。
北方無一人上榜。
這種事,前所未有,駭人聽聞!
就算南方文風盛,江南士子才學出眾,也不至於出眾到這個份上。
天下貢士一起下場,最後榜上一水兒全是南人,北邊連根毛都沒有,這事說出去,誰信?
別說外頭那幫北方士子不服。
便是換個不識字的老農來聽,也得咂摸出不對勁。
太整齊了。
整齊到不像天意,倒像人意。
朱元璋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皮微垂,心頭疑雲越壓越重。
他不是沒見過風浪的人。
恰恰相反,這天下最大的風浪,就是他親手打下來的。
什麽人心詭譎,什麽官場門道,什麽陽奉陰違,什麽結黨營私,朱元璋見得太多,也殺得太多!
這種事,若隻看錶麵,像是科舉失衡。
可若往深裏看,問題便大了。
朱元璋雖怒,卻沒有立刻喝令錦衣衛鎖拿劉三吾等人,更沒有一拍床沿,來一句“統統殺嘍”。
他畢竟是開國帝王,沉穩果決,做事考慮周全。
比誰都清楚,這事不能蠻幹。
眼下殿試才剛結束沒多久,狀元、榜眼、探花,都是朱元璋親口點下來的。
朝野上下,天下士子,都知道這一榜是天子親裁。
如果這時候直接承認科舉舞弊,直接推翻榜單,那不等於打自己的臉嗎?
不等於告訴天下人,他這個皇帝,識人不清,被臣子矇蔽了。
朱元璋這輩子,殺人快,下刀狠。
可他同樣看重臉麵。
尤其看重帝王的臉麵。
皇帝可以錯,但不能叫天下人覺得他錯得太明白。
皇帝可以改,但不能改得像認輸。
若是連帝王威嚴都自己踩碎了,往後還拿什麽鎮住這滿朝文武,鎮住天下人心?
所以,這事不能硬翻。
至少,不能明著硬翻。
念頭轉到這裏,朱元璋心裏便有了章程。
說到底,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先抓誰,不是先殺誰。
是先把局麵穩住。
把北方士子的怨氣壓下去。
再把事情查清。
最後給天下一個說法,也給自己留一層台階。
說白了,這已經不是單查舞弊那麽簡單了,而是在收拾爛攤子。
既要收,還得收得體麵。
既要堵北人的嘴,也不能叫天下人看出皇帝自己先亂了陣腳。
過了半晌,朱元璋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道奏疏。
有太監連忙膝行上前,雙手捧起,重新送到禦前。
朱元璋眯著眼盯著那幾行字,心裏已把事情來迴盤算了數遍。
思慮片刻,他便拿定了主意。
三月初十,一道聖旨自宮中發出,迅速傳遍朝野。
朱元璋下詔,專門成立十二人調查複查小組,全權複查本次會試落第試卷,重行閱卷,再作甄別。
若有可錄之才,準予增錄,尤其北方士子,當擇其優者入仕,以平紛爭,以安人心。
這道旨意一出,京中先是一靜,隨即便熱鬧起來。
誰都知道,皇帝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不是敷衍了事。
那複查的十二個人,人選也很講究。
領頭的,是侍讀張信、侍講戴彝,又有右讚善王俊華、司直郎張謙。
再往下,還有司經局校書嚴叔載、正字董貫,以及王府長史黃章、紀善周衡、蕭揖等人。
除此之外,朱元璋又特意把本次新科一甲三人,也加了進去。
狀元陳安、榜眼尹昌隆、探花劉仕諤,全都在複查小組之列。
朱元璋的心思,現實又精明。
他這麽安排,有兩層深意。
第一層,是為了彰顯絕對公正。
不是嘴上說公正,是擺出來給天下人看的公正。
你們不是罵劉三吾偏袒南人麽?你們不是不信考官麽?好,那朕便另起一班人,重查。
而且,朕不光找翰林,不光找清貴官,還把本次考得最好的人一並扔進去。
新科狀元陳安,加上前科狀元張信,再配一幫有名望、有才學的翰林官員,一起披卷,一起定奪。
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要把“公正”兩個字,直接擺到桌麵上。
讓狀元親手去查卷。
讓考第一名的人親自查卷,總不可能再偏袒同鄉吧?
這樣的結果,北方士子無話可說,天下人也能信服。
第二層深意,把新科狀元綁在這件事上。
陳安是本次會試、殿試一路殺出來的狀元,是新科頭名,是榜單最亮的那塊招牌,往大了說,他是南方士子的代表。
因為現在不僅北方士子在鬧,南方士子也沒閑著,在和北方士子對噴。
讓陳安參與複查,既是給他曆練的機會,也是讓他為榜單背書,平息南北輿論。
等結果出來,增錄北方士子,南方士子不服氣的時候,朝廷可以說:連新科狀元都親自複過卷,還有什麽不公?
到那時,天下人的嘴,自然就好堵了。
這套安排,算得上穩,也算得上巧。
安排完複查小組,朱元璋依舊不放心。
他生性多疑,心思縝密,忽然想到這十二個人裏,大多是南方籍貫,萬一他們抱團取暖,互相包庇,聯手欺君,隱瞞實情,那該怎麽辦?
朱元璋從來不信人心會自己往正處走。
尤其是官場上的人心。
不盯,不壓,不掐住脖子,它就會自己拐彎。
所以,光設複查小組,還不夠,必須有人監督,必須有人盯著,防止他們徇私串通!
那麽,派誰去監督合適?
朱元璋想了一圈,腦中閃過不少名字。
最終落在了林川身上。
林川此人,身份特殊,處境微妙。
他祖籍浙江,是實打實的南方人,還是大儒方孝孺的表弟。
這層關係,明擺著放在那兒,誰都看得見。
照理說,這種出身,這種關係,他本該天然站在南方派係那邊。
可偏偏,林川和南方派係,向來不對付,甚至可以說是水火不容。
不是嘴上說兩句的不對付。
是真刀真槍狠狠幹過的不對付。
此前,林川還親自出手,彈劾查辦了南方派係的重臣陳景道,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這樣的人,說他是南方人,沒錯。
可若因此就斷定,他會和南方派係一條心,那便太早了。
朱元璋心裏給林川的評價是:此人可用,也得防!
方孝孺是自己內定給新皇的輔政大臣,將來允炆登基,必定會召迴方孝孺,委以重任。
林川如今身居都察院副都禦使,手握監察之權,位高權重,又和方孝孺是表兄弟,同出一族。
若是將來兩人聯手,結黨營私,勢必會獨攬大權,影響朝局平衡,威脅皇權。
這是朱元璋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他打天下,不是為了把天下再交給另一批權臣拿捏的。
所以,這次派林川牽頭監督複查小組,既是用人,也是一場**裸的考驗。
若林川在這件事上與南方派係同流合汙,幫著遮掩,幫著包庇,把實情按下去,那正好。
朱元璋便可順勢拿他開刀。
借著這件事狠狠幹上一記,削權也好,棄用也罷,都順理成章,往後再防方孝孺與之呼應,也就方便多了。
可若林川當真鐵麵無私,敢對著南方派係下手,敢查,敢碰,敢把事情掀開來。
那便說明,此人還有可用之處,還值得繼續放在朝中,為朝廷辦事。
說到底,還是權力製衡。
用一個人,試一個人,壓一群人,穩一盤局。
這是朱元璋最熟的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