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思緒收迴,禮樂再起,已是午時。
禮部尚書宣讀退朝的禮儀,接下來是大宴群臣,宮女太監往來擺桌。
這種大場麵的大宴,桌子排布是有講究的:
三品以上的大員,持有內場票,能在奉天殿內入宴就座。
四品到六品的,在丹陛台階上。
七品以下官吏與耆老代表,統統在承天門外列席。
大明朝講究禮儀,每次宴會,必有樂曲。
教坊司樂工奏樂,先是《大風歌》,雄渾厚重,再奏《平定四海之曲》,氣勢磅礴。
朱元璋換了一身常服,親持禦酒,賜飲群臣,而後沉聲訓諭。
“諸卿,朕取天下三十年,守這江山,靠的是法度,是廉潔,爾等當恪守本分,廉潔奉公,共守社稷,若有人敢伸手亂了規矩,朕的刀,還沒生鏽!”
這訓諭簡短有力,嚇得不少官員手裏的酒杯都晃了晃。
老頭子終究是年歲大了,說了幾句便有些氣短,擺擺手,坐迴龍椅。
皇太孫朱允炆極有眼色地跨前一步,接過了話茬。
二十歲的朱允炆,生得一副好皮囊,麵容溫潤,舉止儒雅,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
比起他爺爺那種隨時準備砍人的淩厲,這位太孫殿下更像個飽讀詩書的儒生。
朱允炆緩步走下台階,挨個兒對老臣們溫言撫慰。
走到林川麵前時,他停住了腳。
“林中丞,近日在京中住得可習慣?衙門裏的差事,可還順手?”
朱允炆笑得真誠,語氣裏的關切就像老友敘舊。
林川趕忙起身,拱手行禮,姿態擺得很正:“托殿下的福,微臣一切安好。”
看著朱允炆那雙清澈的眼睛,林川心裏卻在嘖嘖稱奇。
好家夥,這演技,要是擱在後世,奧斯卡不給他發個小金人都說不過去。
當初山東陳景道構陷齊王,那火星子差一點就燒到了東宮的屁股。
當時的朱允炆還略顯青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可現在,瞧瞧人家這份淡定,彷彿那場風波壓根兒沒發生過。
這皇室的基因裏,果然自帶變臉外掛,原本儒雅的少年,城府一天比一天深。
這就是大明未來的接班人,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帝王心性已經開始冒尖了。
申時。
酒席到了後半段,正頭戲結束,該給甜頭了。
朱元璋派出的傳旨官魚貫出宮。
這叫“撫民恩賞”,京師五城的高齡老者,人人都能領到米肉布帛。
與此同時,聖旨下達全國,大赦天下輕罪囚徒。
這是老朱在告訴天下人:朕創業三十年了,大家一起樂嗬樂嗬。
至此,立國三十週年大慶,纔算圓滿落幕。
夕陽西斜,百官散去,紛紛出宮迴府。
三品以上的大佬們,一個個鑽進裝飾華麗的大轎,仆從簇擁,儀仗威嚴。
午門外頓時成了大明版的晚高峰,車馬雲集,轎夫們滿頭大汗地吆喝著。
林川溜達出午門,混在人群裏,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林中丞!”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川迴頭一看,是應天府尹向寶。
這老哥年近四十,曾是林川的老上司,性格溫良,平時沒少照顧他。
向寶快步走近,瞅瞅林川身後,空蕩蕩的,連個牽馬的家丁都沒有,麵露疑惑,開口問道:
“林中丞,怎麽不見你府上的下人接送?你這是要如何迴府?”
林川拱手一笑:“下官獨自前來,自有座駕,不勞煩旁人。”
“座駕?”向寶左右打量一番:“馬呢?你馬呢?”
我怎麽感覺老向在罵我.......林川搖了搖頭,抬手一指宮牆角落:“並非騎馬,下官的座駕,在那裏。”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牆根底下,靠著一個怪模怪樣的鐵木物件。
兩個圓滾滾的輪子,一前一後,中間橫著根橫梁,扶手上還掛著把銅鎖。
這造型,要多奇特有多奇特。
向寶瞪大眼,好奇心戰勝了官威,邁步上前摸了摸車架:“這……這是啥?哪家的木匠造的?怎麽使喚?”
旁邊路過的官員也紛紛停下腳步看熱鬧。
在大明朝,除了轎子就是馬車,再不濟就是騎驢。
這種細胳膊細腿、靠兩根鐵條支撐的玩意兒,確實超出了大家的認知。
“看好了,各位。”
林川也不含糊,掏出鑰匙捅開銅鎖,隨手一扔,單手扶把。
他左腳踩地,右腳一撩,利索地跨過橫梁,穩穩坐了上去。
“走你!”
雙腳用力一蹬,腳踏轉動。
在百官呆滯的目光中,那鐵木疙瘩,竟然穩穩當當地滑了出去。
林川手腕輕抖,在午門前的空地上瀟灑地畫了一個半圓,速度雖然不算極快,但那份飄逸,簡直了。
這一幕,直接看呆了在場百官。
眾人瞪大雙眼,竊竊私語。
“這……這鐵疙瘩真能走?”
“不用馬拉,也不見人推,這不合常理啊!”
“林中丞真乃奇人,這玩意兒要是普及了,得省多少馬料錢?”
一眾高官低頭竊竊私語,眼神裏全是“長見識了”的震撼。
林川騎迴向寶麵前,一捏閘,穩穩停住。
向寶近距離打量著林川,見他滿臉紅光,禦酒的後勁兒顯然上頭了,當即擔憂道:“林老弟,你這喝了不少,獨自騎這鐵物件,路況又不好,萬一摔了怎麽辦?聽老哥哥的,我讓人送你一程,也好穩妥。”
林川大咧咧地擺擺手,酒勁兒一衝,豪氣幹雲:“向大人多慮了!這點禦酒,不過是漱漱口,下官這車技,那是穩如老狗,您就放心吧!”
說罷,他拱手一禮,雙腿猛地發力。
“走了!”
兩輪飛轉,林川載著一身朝服,風一般地消失在街道盡頭。
百官目送他遠去,議論聲不僅沒停,反而更大了。
站在人群裏的黃子澄,臉黑得像鍋底。
這位老哥眉頭擰成了麻花,對著身旁的同僚冷哼一聲:
“荒唐!簡直荒唐!”
黃子澄甩了甩袖子,一臉鄙夷:“堂堂三品風憲官,不僅沒有半點莊重,竟然騎這種奇巧淫技的東西在大街上招搖過市,成何體統?簡直是丟了朝廷的臉麵,有辱斯文!”
周圍的官員麵麵相覷。
有的點頭附和,有的則盯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神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此時的林川,正迎著晚風,享受著大明朝的極速快感。
可騎著騎著,不對勁了。
那禦酒的後勁兒像是一頭沉睡的小獸,被顛簸的路麵給晃醒了,林川覺得腦袋越來越沉,眼前的青石板路開始左右搖晃。
壞了,這路怎麽還帶重影的?
他晃了晃頭,想清醒一點,結果這一晃,平衡感直接清零。
“哎喲!”
一聲悶響。
原本飛馳的自行車像條被電暈的魚,在路邊打了個擺子,猛地一歪。
林川連人帶車,一頭紮進了路邊的荒草堆裏,姿勢狼狽,朝服沾了塵土,手腕也擦得泛紅。
這一摔,酒勁瞬間醒了大半。
林川慌忙起身,顧不上疼,先左右張望一圈。
還好,好在此時天色漸晚,路邊行人稀少,沒人看見這副窘態。
林川長舒一口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老臉一紅,脫口默唸一句:
“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古人誠不欺我,這話放到哪裏都適用。”
吐槽完,林川趕緊扶起自行車,檢查一番,確認沒摔壞,這纔再次跨上座駕。
這次他老實了,雙腿不敢死命蹬,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前方。
趁著夜色還沒全黑,得趕緊溜迴家。
麵子要緊,絕不能讓人看見自己酒駕出事的狼狽模樣.......
若是因此讓大明出台一條交通法,可就笑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