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按察司大堂。
氣氛壓抑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
副使劉璋、僉事張斌領著一眾按察司官吏,個個攥著拳頭,怒目圓睜,死死盯著堂中的僉事劉鈐。
劉鈐卻渾不在意,慢悠悠收拾著桌案上的文書、官印,甚至還翹著二郎腿,一臉囂張得意。
他被眾人瞪得不耐煩,抬眼嗤笑一聲:“都別這麽看著我,沒意思。”
劉鈐將官印揣入懷中,拍了拍衣袖,語氣輕佻:“今日起,本官便調離按察司,去佈政司任從四品右參議,頂替董洵的缺,署理督糧事宜,往後咱們雖然還在濟南城混,但地位不同了,見麵的機會,怕是越來越少,諸位,山高路遠,保重呐。”
這話一出,劉璋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嗬斥:“劉鈐!你首鼠兩端,背刺上司,賣主求榮,還有臉說這話!李憲台待你不薄,你竟為了富貴誣陷他,良心何在!”
張斌也在旁邊補刀,唾沫星子橫飛:“官場敗類!我按察司怎麽出了你這等小人!”
劉鈐不怒反笑,笑得肩膀亂顫,滿臉寫著“我就喜歡你看我不爽又幹不掉我”的欠抽感。
“罵,你們接著罵,口舌之快能抵幾個錢?”
他站起身,走到劉璋麵前,帶著一種看土鱉的優越感:“哥幾個,醒醒吧,在這山東地界,陳藩台纔是說一不二的人!”
“陳藩台背後是誰?那是當朝儲君,皇太孫殿下!等陛下百年之後,新君登基,本官有的是升官發財的路子,日後啊,說不定你們還得仰仗我鼻息過日子,趁早給我賠個笑臉,還能留條後路。”
劉璋等人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劉鈐說的是實話,官場拚到最後,拚的就是後台背景,尤其是京裏的硬關係。
陳景道背後是皇太孫,那是未來的天子,這種降維打擊,誰受得了?
劉璋心裏苦啊!自從按察使老李被錦衣衛鎖拿進京,副使林川也奔赴京城求救,他這個暫代大局的副使就像是在火桶上烤。
沒後台,沒派係,本想跟著李擴站穩腳跟,結果老李直接栽進了糞坑。
劉璋心裏七上八下,暗自焦灼:也不知林副使在京城奔走得如何了?李憲台能不能逃過此劫?千萬別出事啊!
正胡思亂想間,一個書吏跌跌撞撞衝進大堂,臉色慘白,聲音發顫:
“副使!出……出大事了!佈政司那邊,炸了!”
“炸了?被火藥炸了?這可是大案啊!”
劉璋心頭一緊,猛地起身:“慌什麽!到底怎麽迴事?好好說!”
書吏扶著門框,大口喘氣:“佈政司那邊......傳來訊息說,陳......陳藩台……被抓了!”
“哈?”劉璋一愣,以為自己幻聽了:“你再說一遍?誰被抓了?”
“陳景道!陳藩台!被人鎖了,正往咱這兒押呢!”
“什麽?”劉璋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佈政使被抓了?誰這麽大膽子,敢動封疆大吏!”
堂內瞬間炸開了鍋,官吏們交頭接耳,滿臉震驚。
劉鈐更是臉色驟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眼珠子差點蹦出來:“胡說八道!陳藩台背後是皇太孫,誰敢動他?活膩歪了?”
自己剛抱上這條大腿,還沒來得及享受榮華富貴,靠山就塌了?這怎麽可能!
書吏定了定神,道:“真事兒!聽說是都察院來的大人物,傳的是聖旨,帶的是錦衣衛!直接闖進後衙,把陳藩台從魚池邊拎出來的!”
劉璋倒吸一口涼氣。
都察院的人,還能調動錦衣衛,這得是多大的官?
說抓佈政使就抓佈政使,簡直是雷霆手段!
劉璋反應極快,立刻揮手吩咐:“快!整理大堂,備好儀仗,迎接都察院大人!陳藩台犯案,人犯肯定要押到咱們按察司收押,貴客馬上就到!”
一眾按察司官吏雞飛狗跳地忙活起來,掃地的掃地,抹桌子的抹桌子。
劉鈐則縮在角落裏,臉色慘白,剛才的囂張氣焰散了個幹淨,整個人抖得像個風幹的臘肉,滿心都是絕望。
半炷香後,衙門口傳來了開道鑼聲。
緊接著,是一聲響徹雲霄的唱喏: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欽差林中丞駕到!”
林中丞?
劉璋和張斌對視一眼,滿臉茫然。
都察院那幾位大人物,名號他們背得滾瓜爛熟,什麽時候冒出來一個姓林的?
容不得細想,劉璋連忙領著全署官吏,快步迎到衙門外,躬身行禮。
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來人身著正三品獬豸補服,腰束玉帶,龍行虎步,氣度凜然,身後跟著衣物鮮明的錦衣衛,氣場懾人。
劉璋悄悄抬眼,待看清這位都察院大人物的麵容時,表情瞬間凝固了。
張斌的表情也石化了。
那張臉,他們太熟悉了!
幾個月前還在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在李擴手底下的山東按察副使,林川。
“林……林副使?”劉璋失聲驚呼,腦子一片空白。
短短時日,怎麽昔日同僚搖身一變成了都察院高官、欽差大臣?
還是張斌反應快,悄悄拉了拉劉璋的衣袖。
劉璋猛地迴神,連忙躬身參拜,聲音恭敬:“下官山東按察司副使劉璋,率全署官吏,恭迎林中丞大駕!”
林川龍行虎步,走到大堂主位,袍袖一甩,大刺刺地坐了下來。
他身後的錦衣衛按刀而立,殺氣騰騰,把這按察司大堂襯托得像個閻羅殿。
林川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都是昔日同僚,幾日不見,不必這般客套。”
他隨手一指。
兩名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把一個披頭散發、滿臉血汙的男人扔在堂心。
那人哼唧了兩聲,正是往日不可一世的陳景道。
堂堂山東佈政使,此刻半點威風都沒有,癱軟著身子,連站都站不穩。
按察司眾官吏看得心驚肉跳,噤若寒蟬。
“中丞......您......您真的抓了陳藩台?”劉璋擦了擦額頭的汗,滿臉難以置信。
林川眼神一冷,朗聲開口:“陳景道構陷親王、反誣忠臣、私通走私、侵吞軍餉,罪大惡極!本官奉陛下聖旨,將其緝拿歸案,徹查此案!誰有異議?”
堂內鴉雀無聲。
誰會有異議?
大家巴不得鼓掌叫好呢!
劉璋等人看著癱在地上、已經沒個人樣的陳景道,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林川竟是奉旨而來!
他在京城這段時間,到底做了多大的事,竟能請動聖旨,拿下陳景道這等封疆大吏!
這波操作,簡直是神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