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晨鼓敲響,早朝開始。
朱元璋大病初癒,臉色略顯蒼白,卻依舊端坐在龍椅上,龍目掃過朝堂百官,氣場懾人。
六部九卿奏報政務,流程走得飛快,戶部談糧草,工部說修堤,沒人敢在這位脾氣暴躁的老皇帝麵前賣弄文采。
待到六部議事完畢,大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林川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朝笏,從朝班中大步跨出。
“臣,右副都禦史林川,有本啟奏!為奸藩欺君、貪墨誤國、構陷風憲事!”
朝堂瞬間安靜,百官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百官的目光瞬間像釘子一樣紮了過來。
右副都禦史彈劾佈政使,本就是都察院職權之內,合乎律法,沒人覺得意外,卻都好奇他要彈劾何人。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講。”
林川躬身行禮,展開奏本,朗聲道:“臣舊任山東按察司副使,曆職二載有半,目睹東省吏治之弊,莫甚於佈政使陳景道!景道身居方麵,手握藩符,不思報國,專事貪縱。私通走私,盤踞海疆,收受巨賄,把持利源,一省之利,盡入其私門。
前按察使李擴,忠直之臣,憤其奸惡,首發其私通巨寇、蠹害軍國之狀,景道懼罪敗露,乃羅織虛辭,反行誣罔,將李擴下入死獄,幾罹冤酷,意在殺言官以滅口,蔽聖聰以長奸。
臣昔在山東,親勘私網,獲其賬冊、口供、通關偽牒,俱可覆驗,更有兵部邊運文卷,明證景道扣截軍餉、私濟奸徒。
臣今忝列風憲,職在糾奸,若钜奸不除,則國法不申,忠臣含冤,地方無寧日。
伏乞陛下將陳景道革職拿問,明正典刑,雪李擴之冤,彰天下之公。
臣無任惶悚待命之至。”
念罷,林川雙手將奏摺高舉過頂,補充道:“臣請陛下恩準,以欽差之職趕赴山東,親審陳景道貪腐構陷案,將所有罪證徹查清楚,絕不姑息!”
林川心裏很清楚,這案子必須自己去審,如果交給刑部或者大理寺,中間轉了幾道手,鬼知道陳景道背後的人會使什麽絆子。
隻有把審判權攥在自己手裏,不給陳景道任何翻供、運作的機會。
朱元璋看著階下的林川,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這小子懂事,正好遂了自己的心意。
李擴的事,確實是他冤枉了,作為皇帝,朱元璋不可能下詔罪己說“朕錯了”,他需要一個台階。
林川現在遞過來的,不僅是個台階,還是個鋪了紅地毯的台階。
隻要殺了陳景道,李擴的冤情就順理成章地解了,天子的聖明也保住了。
但陳景道身為一省佈政使,封疆大吏,不能一句話殺了他,必須有人帶頭彈劾,證據齊全才能名正言順拿人。
林川就是這位帶頭大哥。
朱元璋這一輩子最缺的就是這種能幹事、敢幹事,而且還“懂事”的人。
至於林川有沒有私心?
隻要事兒辦得漂亮,隻要他是忠於大明的,那點私心在老朱眼裏,不過是年輕人向上爬的動力罷了。
朱元璋緩緩靠在龍椅上,剛要開口定調子。
朝班中突然竄出一人,躬身急道:“陛下,臣有異議!”
滿朝文武齊刷刷轉頭,定睛一看,竟是太常寺少卿廖升。
林川斜眼一瞥,在腦子裏飛快搜尋了一下這號人物的背景。
哦,太常寺,管祭祀禮儀的閑差,這廖升說起來是黃子澄手底下的一個小透明。
太常寺卿黃子澄作為皇太孫朱允炆的頭號智囊,這種時候肯定愛惜羽毛,不願親自下場跟風頭正勁的林川硬剛,於是就派小弟出來試水,真是猥瑣至極!
林川心底嗤笑一聲,這就好比公司高層鬥法,大領導穩坐釣魚台,派個掃廁所的過來質疑財務總監的賬目,簡直滑稽。
廖升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陛下,陳佈政身為山東封疆大吏,勤政愛民,政績卓著,豈能因禦史一麵之詞就定罪?林都堂剛調任都察院,怕是誤聽了小人讒言,壞了朝廷棟梁的名聲……”
話音未落,林川直接厲聲打斷,半點情麵不留,對著朱元璋躬身道:“陛下,臣要彈劾太常寺少卿廖升!”
這話一出,滿朝嘩然。
啊?
廖升當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後半截話死死卡在喉嚨裏,憋得麵紅耳赤,模樣滑稽至極。
他徹底懵了,自己明明是出來辯解的,話都沒說完,反倒先被彈劾了?
現在的禦史,彈劾官員都不打草稿、臨時起意了嗎?
林川心底暗笑,這年頭還有主動送人頭的?
換做別的禦史,興許還要引經據典、客套幾句再辯駁,可他林川不吃這套。
但林川不。
他是誰?都察院新晉的噴子頭目,大明嘴炮界的珠穆朗瑪。
管你是哪路貨色,敢替陳景道說話,那就一並彈劾!
別人彈劾還要熬夜寫稿、潤色措辭,林川當場就能開炮,草稿都省了,堪稱大明禦史界的快槍手。
“廖少卿,我本以為太常寺是清貴禮樂之地,養的都是知禮明法的君子,沒成想,竟養出你這般越職亂言、膽大包天的狂徒!”
廖升渾身一哆嗦,茫然抬頭,眼神裏滿是不知所措,自己為官十幾載,還從沒見過這麽不按常理出牌的禦史,結巴道:“林都堂,我、我怎麽了?”
林川連個過渡的眼神都沒給,語氣冷厲:“你之罪名,有二!”
“其一,越職言事,幹預非分!太常寺管的是祭祀宗廟,幹預非分!你太常寺管的是禮儀、祭祀、宗廟,地方民政、刑獄與你半毛錢關係沒有,憑什麽跳出來替陳景道辯解?”
“其二,黨附罪吏,巧言庇護!禦史奉旨劾奸,你卻當庭為被劾官員開脫,莫非你與陳景道結為朋黨,狼狽為奸?”
“還是你廖少卿也是那走私脈絡裏的一環,怕陳景道倒了,把你這顆爛蘿卜也帶出泥來?”
兩頂大帽子扣下來,廖升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發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林川心底暗道,朱元璋這輩子最恨朋黨,禦史又有風聞奏事之權,甭管有沒有證據,隻要我懷疑你結黨,我就能噴死你。
你還沒辦法,得想辦法自證。
果然,朱元璋臉色驟沉,龍目含怒,猛地一拍龍案,厲聲喝道:
“放肆!錦衣衛何在?將廖升拿下,交由都察院、刑部嚴審,徹查其朋黨之罪!”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詢問緣由,不給任何辯解機會。
錦衣衛侍衛如狼似虎衝上前,直接把廖升拖了下去,慘叫聲隨著拖拽的摩擦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午門的微風裏。
廖升這一步,純屬自己往鬼門關裏跳,誰也救不了。
朝堂百官噤若寒蟬,沒人敢再吱聲。
朱元璋壓下怒火,看向林川,語氣篤定:“準奏!命右副都禦史林川為欽差,即刻趕赴山東,勘問陳景道貪墨、構陷、走私一案,全權處置,便宜行事!”
“臣,遵旨!”林川躬身領旨,難掩心頭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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