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低頭領命,轉身碎步跑出大堂。
不多時,便帶著一道身影走入大堂。
李擴並未戴刑具、穿囚衣,而是身著一襲粗布青衣,
這是黃福看在林川的麵子上,特意關照的,雖身陷囹圄,麵容憔悴,依舊身姿挺拔,眼神剛毅。
李擴站定,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因長久不見天日而略顯侷促的呼吸。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堂上官位。
當目光落在左側那個身著緋紅色獬豸補服、正襟危坐的年輕人身上時,李擴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當場僵住,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微張,那表情活像白日見鬼。
林川?
李擴使勁閉了閉眼,又猛地睜開,甚至還下意識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夢。
眼前這個威風凜凜、腰係玉帶、官居三品的都察院大員,那眉眼,那神態,甚至那偶爾流露出的、不太正經的懶散勁兒,好像是自己昔日下屬、山東按察副使林川!
此人是誰?竟長得跟林川一模一樣!難道是林川的雙胞胎兄弟?
之前在山東共事兩年多,從沒聽這小子提過有親兄弟啊!
李擴心裏翻江倒海,又使勁眨了眨眼,盯著林川的臉反複看,心裏犯嘀咕:
不對啊,那小子跟我共事兩年半,沒聽他說過有個孿生哥哥在京城當大官啊?
再說了,就算有親兄弟,這世上哪有長得連神態都一模一樣的?
可要說是林川本人……
上個月還在濟南按察司,至今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他怎麽就從一個從四品的副使,搖身一變成了正三品的都察院高官?
這升官的速度,就是騎著真龍也趕不上啊!
李擴越想越覺得荒誕,最後隻能暗自搖頭:定是詔獄裏的餿飯吃多了,產生了癔症,這世上哪有這種荒唐事?
林川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那老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始亂終棄的渣男。
求求你別看了,再看我就要控製不住英俊的容貌發出聖光了!
老李像是感應到了,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垂下眼簾,不敢再多看一眼。
不管這人是誰,對方現在的身份是審判者,而自己是待罪之身。
李擴心中暗忖:齊王府長史盧坤是林川親手抓的,陳景道那老狐狸一直想找機會把林川也拉下水構陷,如果眼前這位真是林川,自己絕不能露半點口風,更不能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
這盆髒水,我李擴一個人接了便是,決不能帶累了這小子的前程!
“啪!”
夏恕猛地一拍驚堂木,木質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堂內激起陣陣迴響。
“李擴!”夏恕厲聲喝道,聲色俱厲:“山東佈政使陳景道上疏彈劾你,言你誣陷齊王殿下私通倭寇,離間皇室親親之情,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你可知罪?”
“下官無罪!”
李擴挺起胸膛,官雖丟了,氣勢沒丟,聲音鏗鏘有力:“下官在山東任職期間,從未在任何卷宗、任何言談中提及‘齊王通倭’半個字,誣陷之說,純屬子虛烏有!陳景道那是血口噴人,存心構陷!”
這一番話,說得正氣凜然,眼神更是死死盯著夏恕,餘光壓根不往林川那邊瞟,避嫌避得極為生硬。
林川見狀,心道:老李啊,你這演技也太拙劣了,這就好比大街上偶遇前女友,你為了裝不認識,差點把脖子扭成九十度。
夏恕皺了皺眉,繼續追問:“那你且說,山東按察司抓捕齊王府長史盧坤,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李擴朗聲應答:“盧坤身為王府長史,卻勾結私販,走私官鹽糧食,數額巨大,按察司依大明律法拿人,證據確鑿,此乃公事公辦,與齊王殿下何幹?”
夏恕冷哼一聲,丟擲了殺手鐧:“既然你自詡清廉,那山東道監察禦史魏冕彈劾你貪贓枉法,又怎麽說?你的下屬,按察僉事劉鈐更是親口舉報,稱你收受巨額賄賂。李擴,你若兩袖清風,你的下屬為何要害你?”
這話一出,李擴氣得須發倒豎,厲聲駁斥:“純屬汙衊!下官為官二十載,兩袖清風,一塵不染,家中田產微薄,妻兒衣食簡樸,任憑朝廷查抄,若搜出一兩來路不明的銀子,我便在這刑部大堂撞柱而死!劉鈐那廝膽小怕事,定是受了陳景道的威逼利誘,纔敢做出這等欺天之舉!”
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李擴這一通輸出,把案子的疑點全攤開了:沒證據,全憑一張嘴!
夏恕有些坐不住了。
按照以往的套路,這種死不認罪的硬骨頭,直接拉下去一頓殺威棒,再不濟也得弄個夾棍伺候。
可他眼角餘光掃了掃坐在一旁的林川,心裏直打鼓。
李擴是林川的老上司,這在京城高層圈子裏已經不是秘密。
林川現在是誰?都察院三品副都禦使。
要是當著他的麵給李擴動刑,林川怕是能把刑部的房頂給掀了。
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夏恕心思電轉,轉頭看向堂側的楚風,眼神裏帶著試探。
意思很明顯:這人是硬骨頭,又有風憲官撐腰,該怎麽審、怎麽判,還請錦衣衛大人透個底,也好揣摩陛下的意思。
林川坐在一旁,看得心底樂嗬:好家夥,當麵請教錦衣衛,這操作也太直白了,簡直是官場名場麵!
楚風眼皮微抬,語氣冷淡,不帶半分波瀾:“錦衣衛隻負責監督會審,不參與斷案裁決,這是陛下的旨意,三法司秉公審理,該怎麽判就怎麽判,結果如何,陛下皆會認可。”
這話聽著是廢話,但林川瞬間聽出了別樣的滋味。
老朱這是放權了,插手、不幹預,讓三法司自由發揮,既保住了天子顏麵,又給了他們翻案的餘地,這算盤打得精著呢!
夏恕得到答複,心裏有了底,轉頭看向林川,拱手問道:“林中丞,此案牽扯皇室、地方大員,案情複雜,依你之見,該如何審理?”
論座次,他居中主審;
論話語權、清貴地位,林川這個都察院副憲更有分量,這事終究要聽林川的意思。
林川坐直身子,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聲音沉穩有力:“怎麽審?再簡單不過,誰彈劾,誰舉證,天經地義,此案歸根到底,是山東佈政使陳景道彈劾李擴構陷親王,監察禦史魏冕附議輔證,按察僉事劉鈐舉報貪汙。”
“既然有人彈劾,那就把這三人傳來大堂,當庭對質,拿出確鑿證據,是非曲直,一審便知!”
這話一出,夏恕和沈守正皆是眉頭一挑,滿臉錯愕,心底直呼好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