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光大亮。
刑部大堂。
朱紅大門洞開,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堂內的青磚地麵被皂隸們擦得鋥亮,倒映著森森的水火棍影。
正上方,懸著“明刑弼教”的漆金大匾沉沉壓下來,兩側差役持杖而立,腰桿挺得像標槍,呼吸聲壓得極低,靜待三司官員入堂。
林川身著正三品獬豸補服,腰束玉帶,步履沉穩踏入刑部大堂。
今日他代表都察院參加三司會審,代表的是風憲官的門麵,一舉一動都透著剛正氣場,脊梁骨必須撐直了!
“林中丞,可算把你盼來了。”
一道熟稔的聲音響起,刑部主事黃福快步上前,拱手見禮。
這哥們兒是林川的老熟人,今日負責會審的迎來送往。
黃福熟稔地拱了拱手,眉眼間帶著笑意:“一切都已備妥,就等諸位大人入席,林中丞今兒這精氣神,不愧是都察院的棟梁!”
林川麵不改色,借著迴禮的功夫,嘴唇微動:“少扯淡,今兒刑部是誰坐鎮主審?”
黃福湊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吐出一個名字:“刑部左侍郎,夏恕,夏大人。”
林川邁出的左腳懸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他臉皮微微抽搐,心裏彷彿有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好家夥,真是冤家路窄。
夏恕可是差點成自己老丈人的人物!
當年林川初入京師為官,應天府尹向寶熱心牽線,要把夏恕的千金說與他做親,結果林川鬧了個認錯人的烏龍,轉頭把兵部尚書茹瑺的女兒茹嫣娶迴了家。
這事兒在當年鬧得不小,硬生生放了夏家的鴿子。
兜兜轉轉數年,沒成想翁婿沒做成,反倒要在三司會審的大堂上同台議事。
這尷尬程度,簡直讓林川想當場表演一個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黃福何等機靈,一眼看穿他的窘迫,笑著打圓場:“中丞不必介懷,這事都過去好幾年了,夏大人的千金早已嫁人,兩家緣分未到罷了,再說你成婚那年,夏大人還親赴宴席送了賀禮,壓根沒往心裏去。”
林川鬆了口氣,把那股子尷尬強行壓下去。
也是,官場中人最懂分寸,這點陳年舊事,沒人會揪著不放,倒是他自己想多了。
兩人正說著,堂外又走入一人,身著五品官袍,麵容儒雅,眼神清正。
林川抬眼一看,頓時喜出望外,來人竟是大理寺丞沈守正。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老上司,當年自己在刑科給事中任上時,沒少受這位老哥哥照顧。
“下官林川,見過沈老!”
林川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
這一拜,他拜得真心實意。
前些日子李擴落難,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獨這位沈老頭,硬是頂著壓力帶頭封章上疏,這份骨氣,林川打心裏佩服。
沈守正抬手虛扶,看著林川一身三品緋袍,滿眼欣慰:“好小子,短短數年,竟做到了右副都禦史的位子,真是後生可畏!”
“全靠沈老當年栽培,下官不敢忘本。”
林川語氣懇切:“更要謝沈老前些日子上疏,為李大人發聲。”
沈守正擺了擺手,神色淡然:“我在刑科摸爬滾打多年,如今管著大理寺的駁正之權,幹的就是查漏補缺的活兒,李擴那人我瞭解,硬石頭一個,說他貪贓枉法,鬼都不信,遇見這等冤案,我上疏是全了公義,談不上私情。”
這老頭,還是這麽倔,林川心中暗歎。
正敘著舊,堂外傳來一陣細碎沉穩的腳步聲。
一眾隨從簇擁著一位身著三品錦袍的官員走入。
正是刑部左侍郎,夏恕。
林川心頭一跳,麵上卻穩如老狗,跟著沈守正一起躬身行禮:“見過夏大人。”
夏恕站定,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林川臉上,停留了約莫兩秒。
隨即開口,語氣溫和:“林中丞年少有為,如今坐鎮都察院,乃是朝堂之幸。”
“夏大人過譽。”林川恭敬迴禮,尷尬之意消散大半,這位前準老丈人,倒是氣度寬宏。
眾人剛寒暄完,一道冷冽的殺氣便從堂門口滲了進來。
一名身材魁梧、麵容冷峻的男子邁步入內。
他穿著一身繡工精絕的錦衣衛千戶服,腰間的繡春刀在晨光下泛著寒芒。
乃錦衣衛千戶楚風。
這位是皇權的影子,今兒來這兒不是為了審案,是為了代表皇帝那雙眼睛盯著三司。
楚風沒跟任何人客套,隻是冷淡地點了點頭,徑直走到堂側那個特設的單座上,大馬金刀地一坐,懷抱繡春刀,閉目養神。
原本還有點溫情的人間煙火氣,瞬間被這尊殺神給衝得幹幹淨淨。
人到齊了,接下來就是落座。
在大明朝,開會最麻煩的不是開什麽會,而是誰坐哪兒。
三司會審,主位一共三張。
按品級:夏恕是正三品,林川也是正三品,沈守正是正五品。
按部門:刑部是東道主,都察院是監察大佬,大理寺是複核機關。
這就很有講究了。
林川先發製人,側身禮讓:“夏大人,您是刑部宿老,今日又是主理天下刑名,這居中之位,理應由您坐鎮,沈老居左,下官忝居其右即可。”
他想得很明白:夏恕是前輩,又是刑部的主場,讓他坐中間是給麵子,也是守禮數。
誰知夏恕連連擺手,一臉嚴肅:“林中丞此言差矣,都察院乃天子耳目,風憲官清貴無比,糾察百司,在大明禮製中,風憲官位次天然尊崇,你是副憲,代表的是朝廷的綱紀,這主位,非你莫屬。”
林川嘴角一抽。
這老狐狸,在這兒捧殺我呢?
不過在大明官場,都察院確實有個“監察buff”,能糾劾百官,刑部管刑獄卻管不了都察院,屬於“我能管你,你管不了我”,位次上自然要讓著風憲官。
林川再讓:“夏大人折煞下官了,論資曆論德望,下官斷不敢居中。”
夏恕再推:“規矩就是規矩,林中丞莫要推辭。”
兩人你來我往,推太極推了半盞茶的時間。
旁邊坐著的錦衣衛千戶楚風睜開眼,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眼神裏寫滿了:你們文官是不是有病?一個椅子能玩兒出花來?
林川眼角餘光瞥見楚風那不耐煩的樣子,心裏也有點急:這再推下去,審案變相親了。
最後還是沈守正這老江湖開了口。
他嗬嗬一笑,走上前壓了壓手:“二位,聽我一言,咱們大明禮製有定例:刑部受天下刑名,主審訊;都察院糾察百司,主監督;大理寺駁正冤滯,主複核,然今日是三司會審,當以職能為先。”
“夏大人作為刑部主審,居中座以正法度;林中丞身為都察院代表,居左位以明監察;老朽不才,居右位以司複核,如此,職權分明,亦不失禮數,如何?”
這番話公允老到,既給了刑部麵子,也保住了都察院的裏子。
林川和夏恕對視一眼,各自找了個台階。
“沈老所言極是,那就依此落座。”
三人整理衣冠,肅然就座。
夏恕坐在正中央,那股儒雅之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刑部侍郎的威嚴。
他掃視全場,右手探出,穩穩捏住那方驚堂木。
“啪!”
一聲脆響,迴蕩在空曠的大堂內,震得灰塵微起。
“帶山東按察使李擴,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