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京師通政司。
山東道監察禦史魏冕的彈劾疏,加急送入宮中。
這封奏疏寫得極有門道,通篇春秋筆法,字字藏刀。
疏中隻據實陳述:按察司擅自羈押齊王府長史盧坤,指認盧坤勾結登州衛走私鹽鐵、暗通倭寇;
再附按察僉事劉鈐實名舉報,坐實按察使李擴收受賄賂、徇私枉法。
妙就妙在,魏冕通篇沒直接說齊王通倭,卻句句把盧坤的罪責往齊王府身上引,刻意營造“長史涉案、藩王牽連”的假象。
再加上劉鈐是按察司內部人,實名舉報的分量遠勝旁人,可信度直接拉滿。
林川若是瞧見這奏疏,鐵定大罵:這就是典型的文字栽贓,玩斷章取義、借刀殺人,比現後世職場的陰私舉報惡心十倍!
可官場規矩向來如此,地方官互咬尚且難辨真偽,可專職監察的禦史出麵佐證,話語權就完全傾斜。
禦史本是朝廷耳目,所言天然比佈政使更具公信力,這一下,直接把李擴“風憲官犯法、離間親藩”的罪名釘死。
乾清宮內,朱元璋本就病重易怒,看完奏疏,氣血直衝頭頂。
他本就認定李擴是借案構陷皇子,如今有禦史附議、屬官實名舉報,更是坐實了心底的判斷。
老朱不顧太醫阻攔,撐著病體抓過禦筆,落筆狠厲決絕,直接下了聖旨。
旨意簡練得讓人膽寒:革去李擴山東按察使之職;遣錦衣衛緹騎即刻赴魯,鎖拿李擴押解京師;按察司全部案卷封存,交由三法司嚴審其構陷親王之罪。
訊息傳出,朝堂瞬間炸了鍋。
南方派係的官員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排著隊出列,張口閉口斥責李擴“目無皇室、黨同伐異、禍亂朝綱”,恨不得當場給李擴定罪。
北方係的老臣們則個個噤聲,垂首不語。
朱元璋晚年最忌黨爭,此刻誰敢替李擴說話,立馬會被打成同黨,牽連滿門。
無人敢辯,無人敢言,李擴的死罪,已成定局。
......
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一。
山東濟南的清晨,還沒來得及被市井煙火熏熱,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
“噠噠噠!”
數十名錦衣衛緹騎身著玄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頭戴尖帽,麵色冷硬如鐵,直奔按察司大門。
為首的千戶楚風,麵容冷峻,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手中高舉聖旨,沿途百姓紛紛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緹騎破門而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脆響,按察司守衛見狀,連阻攔的膽子都沒有,直接退到兩側。
按察司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錦衣衛奉旨捉拿欽犯李擴,閑雜人等避讓!”
楚風的聲音冰冷刺骨,傳遍整個按察司衙署,眾官吏聞聲變色,個個縮在一旁,不敢抬頭。
此時的林川,正在後衙小院逗弄年幼的兒子。
小家夥邁著蓮藕似的小腿,搖搖晃晃朝他撲過來,嘴裏咿咿呀呀。
林川接住兒子,心裏還在盤算:老李這陣子壓力大,等這波走私案結了,高低得帶他去鄉下釣幾天魚,順便弄點現代垂釣的小技巧驚豔一下這幫古人。
“大人!不好了!錦衣衛闖進來了,要拿李憲台!”
親隨嶽衝跌跌撞撞跑進來,高呼道。
林川渾身一僵,懷裏的孩子被這驚叫嚇得放聲大哭。
他一把將孩子遞給身旁的嶽盈盈,臉色驟沉,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前堂衝。
心裏咯噔直響,該來的還是來了,陳景道這手,居然這麽狠!直接請了皇命!
奔到前堂,眼前的一幕讓林川瞳孔驟縮。
按察使李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常服,沒掙紮,也沒叫屈。
兩名錦衣衛拎著鐵索站在他身後,像是兩尊索命的無常。
才幾天沒見,這位平日裏總愛摸著胡須打官腔的老頭,鬢角竟全白了,身形愈發佝僂,卻依舊挺直腰桿,不失三品大員的風骨。
李擴抬眼,望向氣喘籲籲趕來的林川,眼神平淡無波,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反倒帶著一絲釋然。
林川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為首的楚風身上。
二人此前因查辦地方案見過幾麵,算不上熟絡,卻也認得。
林川壓著心頭怒火,沉聲質問:“楚千戶,李大人乃是朝廷三品按察使,清正廉明,為何無故鎖拿?”
楚風眼皮都沒抬,聲音硬邦邦的:“奉旨拿人,山東佈政使陳景道彈劾李擴目無皇室、構陷親王通倭,山東道監察禦史魏冕附議佐證,證據確鑿。”
“證據確鑿?”
林川冷笑,聲音拔高幾分:“李憲台何時構陷親王通倭?所謂證據,又在何處?”
“按察司擅自羈押齊王府長史盧坤,定其勾結登州衛通倭,便是鐵證。”楚風淡淡開口,眼神沒有絲毫偏移。
林川氣得胸口發悶,厲聲駁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盧坤是盧坤,齊王是齊王,長史私通倭寇,與藩王有何幹係?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楚風冷哼一聲:“錦衣衛隻管奉旨辦事,對錯與我無關,有冤屈你找陛下,別為難本官!”
林川見狀,又追問:“那陳景道呢?他身為佈政使,主導山東走私、侵吞賑災糧、暗通倭寇,鐵證如山,朝廷為何不拿他?反倒捉拿清官?”
楚風眉頭微蹙,語氣不耐:“本官隻知奉旨拿李擴,其餘之事你進京去跟三法司說去,我至多給你們一刻鍾敘別,時辰一到,必須將人押走!”
林川還想再爭,李擴卻抬手叫住他,示意他到廊下說話。
“別白費力氣了。”
李擴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疲憊:“陳景道反咬一口,彈劾老夫構陷親王、離間皇室,故意混淆視聽,朝廷隻會把這事當成地方官互鬥內耗,隻會拿我平息事端,陳景道自然會被擱置一旁,無人追究。”
“老李,這不明擺著是栽贓嗎?”
林川急得想罵娘:“當初那份彈劾陳景道的疏子,是我和你一起署名的,要抓一起抓,憑什麽朝廷隻拿你一人?”
李擴望著他,眼神溫和,緩緩開口:“你的名字,被我塗掉了,奏疏上,隻有我一人署名彈劾陳景道。”
“什麽?”
林川瞬間僵在原地,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