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寂靜。
齊王府的人馬全都看傻了,這幫人在青州橫行慣了,還是頭一迴見到敢對王府親衛動手的人。
“反了……真的反了……”朱榑咬牙切齒,手伸向馬鞍旁的寶劍。
“殿下!”
林川惱了,厲喝一聲,聲音如雷貫耳:“臣乃陛下欽點按察副使,持憲牌巡守海右道,殿下鞭打下臣,是在羞辱朝廷,質疑陛下的權威嗎!”
這句話扣得死沉死沉。
在大明朝,官可以死,但朝廷的體麵不能丟。
這朱老七腦子裏多半裝的是漿糊,老子這種有編製的部級儲備幹部,你當是家裏那些隨你打罵的家奴?
這也就是在洪武朝,換成以後,文官一口一個唾沫都能把你這王府給淹了。
林川轉頭對嶽衝使了個眼色:“嶽衝,鬆手,殿下的鞭子,本官受不起,但殿下的罪名,朝廷審得起。”
嶽衝這才冷哼一聲,鬆開了五指。
朱榑在馬上打了個趔趄,雖然鞭子拿迴來了,但氣勢已經散了一半。
不等他發作,隻聽對麵那個大個子嗡聲道:“你若敢殺我家大人,我便先殺你了!”
話音剛落,一旁的戚斌等人臉色驟變,腿肚子開始轉筋。
瘋了,這傻大個徹底瘋了!
一個從九品的小隨從,竟當眾對藩王進行死亡威脅!
朱榑也愣住了。
自己這輩子,殺過指揮使,砍過知府,捏死過無數生民,見過求饒的,見過等死的,甚至見過破口大罵的,但從未見過一個大頭兵能用這種看死人的眼神盯著自己堂堂齊王,還說要殺了?
“嶽衝!休得胡言!”
林川趕緊補位,一巴掌拍在嶽衝硬邦邦的肩膀上,語氣嚴厲:“威脅藩王是死罪,還不給殿下賠罪!”
轉過頭,林川對著朱榑換了一副說辭,語氣軟中帶硬:“殿下恕罪,這廝是鄉野莽夫,不知禮數,更不知親王之尊,他這人,隻認死理,就是護主,還請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與這渾人計較。”
這套“精神病野人”豁免權用得極順溜,林川壓根不給朱榑發火的機會,緊接著就是一個大招踢了過去。
“殿下,長史盧坤夥同青州左衛武官,打著齊王府的旗號,走私賑災糧,證據確鑿,殿下若是非要救他,下官自然阻攔不得,但下官會如實上奏朝廷,到時候陛下若是問責起來,還請殿下如今日這般,說得理所當然。
相當於把球踢給了齊王,我是管不了你,但你爹能管的了你!
“你拿父皇來壓我?”朱榑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林川理了理袖口,麵無表情地看向朱榑:“怎麽,陛下壓不了你?”
朱榑臉上的橫肉抖了三抖,啞口無言。
這話說的,沒毛病啊!
這天底下誰都壓不了齊王,唯有朱元璋一人可以,給齊王兩個膽子,他也不敢否認這一點。
“當眾對抗按察司拿人,就是抗朝廷;庇護走私賊人,欺瞞陛下!還請齊王殿下考慮清楚了!再做決定!”
林川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即便帶不走長史盧坤,風憲官的威嚴不能丟。
自己隻需當麵表態,職責所在,至於後麵的事,自有朝廷出麵,怎麽搞是老朱的事。
齊王朱榑饒是惱怒異常,終究還是冷靜了一些。
首先,長史盧坤和青州左衛走私之事,他是一點都不知道,若真是下麵的人暗中打著齊王府的旗號走私,此事傳到父皇耳中,自己麻煩不小。
齊王朱榑再驕橫,也不敢平白無故背了這口鍋。
他雖橫,卻也不傻。
這幾年,他因為擅殺官民,已經被老爹朱元璋連寫十幾封信罵得狗血淋頭,就在去年,老爹還編了一本《禦製紀非錄》,把他那些爛賬全翻了出來。
如果這林川所奏之事都是真的,盧坤背著他勾結青州衛走私賑災糧……
朱元璋最忌諱的就是藩王和衛所軍官走私,這不僅是錢的事,這是軍心和忠誠的事,一旦沾上,那是真能被廢為庶人的。
朱榑眯起眼,權衡利弊。
首先,林川是個不怕死的主,這人在登州剛躲過一場謀殺,朝廷正盯著他呢,要是死在青州王府門口,自己這輩子就別想就藩了,迴京師守皇陵去吧。
最終,齊王內心努力說服自己,放林川一馬。
朱榑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正拚命使眼色的盧坤,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給老子惹這種禍!”
“哼。”
朱榑馬鞭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冷聲道:“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證據確鑿,那人你可以帶走,孤最恨這種背主之徒,若查實了,不必送迴王府,直接剝了皮便是。”
盧坤聽完,眼白一翻,差點直接厥過去。
朱榑沒理會這個廢棋,目光一轉,落在了一臉憨樣的嶽衝身上:“但這大塊頭,得給孤留下!”
這暴力狂王爺眼裏透出一抹欣賞,武人對極致力量的本能迷戀。
嶽衝甕聲甕氣地迴道:“要俺幹啥?俺又沒犯事。”
朱榑傲然道:“跟著孤,孤許你一個千戶,正五品的缺,比你跟著這酸文官當個小隨從不知強上多少倍,金銀財寶,美女宅邸,孤賞你。”
全場鴉雀無聲。
旁邊青州左衛千戶羨慕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正五品千戶啊!老子拚了半輩子命才混到這級別,這大塊頭一個小小的從九品皂隸,竟眨眼功夫成了千戶!
“千戶是啥?能吃嗎?”
嶽衝撓了撓後腦勺,一臉嫌棄:“俺不喜歡,俺也不稀罕,俺隻想跟著林大人。”
朱榑徹底語無倫次了。
這天底下,竟然有人能拒絕正五品的實權軍職?
這憨貨,是真憨啊!
林川在旁邊憋笑憋得難受,嶽衝這腦迴路是單執行緒的,齊王pua顯然找錯了物件。
“滾!都給孤滾!”
朱榑覺得自己丟了麵子,惱羞成怒,反手一鞭子抽在嶽衝那如磐石般的肩膀上,罵了一聲“憨貨”,隨即撥轉馬頭,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狂奔迴府。
朱紅的大門轟地一聲關上。
林川長舒一口氣,還好著混賬顧忌老朱的臉麵,沒有當場發飆。
“帶走!”
林川一揮手,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
盧坤和那幾名青州衛的走私官員,像被拖死狗一樣拖上了囚車。
青州城的官吏百姓們探頭探腦,看著這出“按察使硬闖王府抓人”的大戲,眼中盡是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