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衛衙,宴會廳。
燈火通明,酒香撲鼻。
林川進來的時候,指揮使賈峰已經笑吟吟地站在主位旁了。
“哎呀,林大人!下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賈峰殷勤地拉開椅子:“快請入座!這是登州最好的花雕,專門給大人壓驚。”
林川撩起袍袖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式。
鮑魚、大蝦、海參,規格很高。
他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賈峰一眼:“賈大人,這酒……不會太辣喉嚨吧?”
賈峰手抖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大人真會說笑,下官這條命,可全在大人酒杯裏呢。”
林川提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眼角餘光掃了一圈。
按理說,招待自己這個正四品的按察副使,衛所裏有頭有臉的將校都該來陪酒。
可現在席麵上除了賈峰和兩個千戶,竟然沒別的人了。
林川笑眯眯地開口:“賈大人,指揮同知和指揮僉事呢?本官記得白日裏救我命的那位僉事,是叫戚斌吧?怎麽沒見他的人影?”
賈峰笑臉僵了零點一秒,隨即熟練地續上話頭:“大人有所不知,近日倭寇鬧得兇,兩位同知下午就去視察海防了,至於戚僉事……他那個人性子直,不喜歡酒宴,便領了巡城的軍務。”
“嘖,那真是可惜了。”
林川歎了口氣,一臉惋惜:“戚將軍是本官的救命恩人,本官還想著跟他喝幾杯,感謝一下救命之恩呢,賈大人這安排,略顯怠慢了啊。”
說話間,不動聲色地瞥了一旁的王強一眼。
王強這粗漢子粗中有細,打了個哈哈,說自己尿急要出去尋個茅廁,賈峰也沒在意這小嘍嘍,擺擺手讓他去了。
林川一共帶倆親隨進來,少一個正好,剩下那個年輕大個子一看就是個憨貨,待會兒動手省了些許麻煩。
席間,幾人推杯換盞。
賈峰端起酒杯,一臉赤誠:“林大人,這杯酒,下官敬您。”
林川看著那杯亮晶晶的酒液,哪裏敢喝?鬼知道這裏頭加沒加鶴頂紅和含笑半步顛。
“酒不急著喝。”
林川手掌蓋在杯口,笑得如沐春風:“賈大人,本官初來乍到,你先給本官介紹介紹這登州的名菜,這鮑魚,是公的還是母的?這蝦,是不是本地戶口?”
賈峰愣了,心說這林剝皮怕不是被倭寇嚇傻了?吃個飯還得查戶口?
不過眼下動手時機還不成熟,氣氛還沒到位,賈峰隻得硬著頭皮開始胡侃。
林川時不時插幾句嘴,問東問西,二人生生把一場奪命晚宴聊成了《舌尖上的大明》。
正聊到“皮皮蝦的產卵季節”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囂,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幹什麽呢!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賈峰猛地拍案而起,借題發揮,為動手熱場子。
千戶鄭虎推門進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俯身在賈峰耳邊低語:“大人,戚斌那廝帶人闖進來了,非要給林大人敬酒,擋都擋不住。”
一聽這名字,賈峰便心頭火起,暗罵戚斌壞事。
今晚自己埋伏了一百號刀斧手,要是讓戚斌這個硬茬子攪了局,殺林川的計劃就得變味兒。
“放肆!”賈峰嗬斥道:“本官正在招待林大人,戚斌官微職小,竟敢衝撞上官?轟出去!”
“慢著。”
林川悠哉遊哉地開口:“賈大人,戚將軍是本官的救命功臣,功臣上門要酒喝,你要是把他轟出去,本官這臉往哪兒擱?”
賈峰幹笑兩聲:“大人,您貴為按察副使,又是兵部尚書的賢婿,戚斌一個丘八,哪有資格跟您同桌?這不合禮法。”
林川臉色猛地往下一拉,陰惻惻地盯著賈峰:“禮法?今日若不是戚將軍,本官這會兒已經跟倭寇在地底下講禮法了,怎麽,賈大人是想教本官做人?”
話都說到這份上,賈峰隻得咬牙道:“請戚僉事入席。”
片刻後,戚斌甲冑未卸,帶著一股涼風闖了進來。
先是告罪,自罰三杯,動作一氣嗬成。
他一入席,攪亂了賈峰幾人的計劃,席間變得尷尬了幾分。
這時,王強悄無聲息地迴來了,繞到林川身後,借著倒酒的功夫,嘴唇微動:“大人,廊下暗處全是人,這怕是鴻門宴。”
林川心中大動。
草!這幫喪心病狂的玩意兒,還真打算要殺朝廷命官!一個個都嫌族譜太長了不成?
既然如此,白天的倭寇截殺伏擊,百分百是賈峰勾結倭寇搞的外包暗殺!
外包沒成,如今改親自下場了。
林川早就知道登州衛有人勾結倭寇,沒想到竟是指揮使賈峰!
好在他早有準備,按察司的四十多名快手在外隨時待命。
林川和王強對視一眼,眼神飛快交流。
王強領命,轉頭又去跟嶽衝咬了耳朵。
席麵上,賈峰再次舉杯,眼神已經帶了點不耐煩:“林大人,這酒要是再不喝,可就涼透了。”
“涼透了?”林川端起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咚的一聲。
“本官實在想不明白。”
林川麵色一沉,借題發揮:“登州衛乃海防重地,為何倭寇能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登岸,還能精準伏擊本官這個按察副使?若非按察司一眾同僚捨命相救,本官隻怕早已涼透了!”
賈峰心裏一驚,趕緊打官腔:“林大人,倭寇狡詐,避實就虛,我登州衛......”
“休要狡辯!朝廷養你們是幹什麽的!”
林川突然暴喝一聲,滿臉怒容,右手猛地往下一摔!
“砰!”
白瓷酒杯摔在青磚地上,碎成了一地銀花。
死寂。
宴會廳的空氣瞬間凝固。
按照賈峰的劇本,應該是自己摔杯為號,然後刀斧手衝出來。
結果,林川先摔了。
特麽的搞什麽!
“嘩啦啦!”
外麵廊道下暗處,百十來個刀斧手下意識地衝了出來。
為首的千戶鄭虎拎著厚重的腰刀,一臉懵逼地站在大廳中央。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家大人手裏依然握得死死的酒杯。
鄭虎:“???”
刀斧手們:“???”
大家都懵了。
計劃裏說的是“隻等指揮使大人摔杯為號,大家進去便殺,不認識的全殺嘍!”
現在指揮使賈大人的酒杯還在手裏捏著,客人的杯子卻是碎了,這是什麽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