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境內,官道。
“噗!”
一聲輕響,利箭穿透血肉。
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馬車猛地一晃,車夫半邊身子栽進了簾子裏,喉嚨上插著一支羽鏃還在輕顫。
“敵襲!!!”
咆哮聲震碎了林川的沉思。
林川掀開簾子,瞳孔驟然收縮。
道路兩旁的密林中,大量矮小的身影躥了出來,這些家夥光著腦門,中間剃得青光鋥亮,腰裏係著兜襠布,手裏提著細長的倭刀,怪叫著衝殺過來。
“是倭寇,足有上百人!”
隨行的五十名按察司快手猝不及防,當場就有三四個人被亂箭射翻,剩下的快手哪見過這種陣仗?
平日裏抓貪官、鎖奸商還在行,對上這般大量亡命之徒,個個驚得腿肚子轉筋。
“大人,快走!”
嶽衝一刀劈死衝來的小日本,整個人殺氣騰騰,像是一尊門神。
林川跳下車,腳底踩在粘稠的血裏,滑了一下。
但他沒慌。
這種時候,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馬車是死物,兩條腿跑不過四麵八方的伏擊。
林川目光如刃,飛速掃過四周,左前方有一座無名小山,坡度極陡,亂石嶙峋。
“都別亂!隨本官退向山頭,據險自守!”
林川沒有第一時間掉頭逃命,而是站在路中央,冷靜吩咐驚慌失措的按察司快手們。
在這種空曠地界,被數倍於己的亡命徒包圍,那就是送菜。
領頭的官冷靜不跑,底下的人就有了主心骨,快手們很快組織起有效防禦,往無名小山退去。
“噗嗤!”
嶽衝手中的腰刀拉出一道雪亮的弧光,一名怪叫著衝上來的倭寇被攔腰斬斷,內髒灑了一地。
“去你媽的小日本!”
嶽衝罵了一句,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他天生神力,這片刻功夫已經連斬十幾人,生生在那群矮子中間殺出一條血路。
紀綱則守在林川身側,手裏的雁翎刀專門鑽對方的脖頸和肋下。
“義父,退到隘口了!”
刀光如雪,殺機透骨。
林川在嶽衝、紀綱等親隨的死命掩護下,安全退到山上。
……
山腰,石砬子後。
林川喘著粗氣,肺部像是有火在燒。
老子要是死在這一百年前的小鬼子手裏,幹脆也別叫林剝皮了,叫林白給算了。
站在一塊高聳的岩石上,林川迴首望去,下方的倭寇大約有兩百來號人,個個眼神兇殘。
而自己這邊,滿打滿算隻剩下四十多個活人。
一對五,且對方是殺人不眨眼的職業強盜。
“把死掉的弟兄抬進來,放在避風處,用衣服蓋上。”
林川沉聲道,指了指內側的一塊平地:“他們都是朝廷的公人,本官在這裏,就絕不讓他們暴屍荒野!”
手下快手們眼眶紅了,幹活的動作利索了不少。
林川沒時間感傷,飛速下達指令:“嶽衝,帶八個人,持盾守住隘口死角。”
“紀綱,帶十個腳力好的,去高處,手裏有弓的全部拉滿,剩下的別閑著,去給我搬石頭、砍斷木,把這徑口塞死!”
人一旦忙起來,恐懼就會被機械的動作稀釋掉。
安排妥當後,林川立刻命書吏取來筆墨。
他從不把賭注壓在運氣上,當即迅速寫了兩封急牒,征調周圍的大明官兵。
林川指了兩個看起來最矯健的快手:“你,還有你,你們兩個,從後山那條亂石坡滑下去,抄密徑夜奔登州衛。”
“你,拿這一封,去最近的巡檢司。”
為了增加成功率,林川一共派了三個人,分三路去。
按照於北辰的理論,即便每路成功率隻有五成,三路便是百分之一百五!可謂使命必達!
山風獵獵,草木間透著股子肅殺。
林川站在大樹後,遠遠看向山腳下那群正在磨刀霍霍的矮子。
“義父,這幫倭寇在掏襠,不知在憋什麽壞水。”
紀綱守在側翼,雁翎刀斜指地麵,刀尖還掛著方纔突圍時留下的半截腸子。
林川嘴角一抽:“那叫係兜襠布,準備衝鋒呢,這幫玩意兒,個頭不高,花活兒倒挺多。”
不過,在自己印象裏,明朝時的倭寇就是一群海盜,偷偷摸摸的登陸劫掠沿海百姓的財物,搶一波救走,遇到官兵跟耗子見到貓似的的,很少敢直接向官兵發起進攻的,除非被大明官兵圍困,拚死突圍纔敢拚殺一場。
怎麽這幫倭寇,居然主動攻擊官兵?
林川環視一圈,看著驚慌失措的快手們,開口為大家打氣:“都聽好了,倭寇和狗沒什麽區別,隻敢以多欺少,他們不敢仰攻死戰,我們在這裏守著,守的是朝廷的體麵,也是咱們自己的命。”
“我們箭矢有限,所有快手,箭,不到二十步不許放,石,不到十步不許推!”
“誰要是退後一步,按怯陣論處!誰要是亂喊亂叫動搖軍心,本官親手剝了他!”
林閻王的氣場一開,讓這群快手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與畏懼。
“大人,倭寇仰攻了!”
山下的小日本嗷嗷直叫,像是一群瘋狗在吠叫。
“薩給給!”
山腳下傳來一聲公鴨嗓般的嘶吼,百餘名倭寇像是開了閘的猴群,怪叫著朝山上爬。
林川看著下方那群試探性向上攀爬的倭寇們,麵色如水。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四十來個腿肚子轉筋的快手,眉頭一挑,聲如洪鍾:
“都給老子站直了!平時在濟南府勾欄聽曲的勁兒哪去了?那幫倭人也就不到五尺的身高,衝上來還沒你們腰高,就當是砍一群成了精的土豆,慌個屁!”
原本死寂的氣氛被這句“成了精的土豆”給破了防,幾個老快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近了,近了……”
待倭寇們衝上來,至二十步內,林川猛地揮手:“放箭!”
由於占據絕對高地,箭矢帶著重力勢能,呼嘯而下。
最前排的三個倭寇剛跳上一塊大石頭,就被亂箭射成了刺蝟,慘叫著滾落山坡。
不過這幫倭寇今日不知是屎吃多昏了頭還是怎麽迴事,竟然還拚了命往上衝。
當一名身披殘破胴丸的倭寇小隊長衝到隘口五步遠時,嶽衝動了。
他身形暴起,手中的橫刀怒劈而下!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那倭寇小隊長連人帶刀被嶽衝劈成了兩半,紅的白的濺了一石壁。
“痛快!”
嶽衝大笑一聲,大踏步跨出隘口,一記橫掃千軍,將兩名剛探頭的倭寇踹滾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