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初一。
濟南府迎來了自開國以來規格最高的一位貴客。
燕王朱棣,奉旨入京。
按照朝廷禮製,親王過境,地方文武官必須出城迎接,便服四拜。
林川跟著山東按察使李擴,以及佈政使陳景道等一眾官員,頂著寒風戳在城門口。
身邊是一大群濟南府的知府、參政、同知,個個縮著脖子,表情肅穆。
遠方,一陣沉悶的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
一麵繡著“燕”字的烈火紅旗在視線盡頭升起。
緊接著,是如林般的長槍,如墨的重甲。
燕王府的親衛軍,清一色的百戰精兵,那股子從徹徹爾山帶迴來的血腥味,隔著老遠都能讓人膽寒。
儀仗中心,一匹神駿的戰馬上,端坐著一個男人。
燕王朱棣!
三十六歲的朱棣,正值男人最巔峰的年歲。
他身形極魁梧,肩闊腰勁,即便是坐著,也如同一座壓頂的大山。
那張方正的臉上,額廣顴隆,眉宇間透著一股子英銳之氣,目光沉厲如刃,似能一眼看穿人的魂兒。
最顯眼的是那部漆黑如墨的長髯,垂至胸前。
朱棣身穿便服,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威儀。
林川遠遠見了,心中暗歎,這就是未來的永樂大帝!
比起朱元璋那股子近乎病態的猜忌和狠辣,朱棣身上多了一份馬背上的豪雄之氣,他坐在那裏,就是力量的化身。
“臣等,參見燕王殿下!”
佈政使陳景道帶頭,上百位官員齊刷刷拜倒,行四拜禮。
朱棣勒住馬韁,高居馬上,微微頷首,並沒有下馬的意思,冷厲的眸子在文官群裏掃過,如同蒼鷹俯瞰雞群。
“免禮。”聲音低沉,透著一股磁性。
沒有過多的寒暄問候談話,拜見之後,文官們紛紛散去,各迴各家。
陳景道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催促著僚屬趕緊離開,隻留下一些負責安保、供給的官員。
朝廷製度,藩王不得結交外臣,藩王出行也不得占用衙署。
朱棣在親衛的簇擁下徑直前往濟南府最大的驛站。
潭城馬驛,是省會級的驛城,足以容納親王的儀仗與護衛,提供高階別食宿保障。
林川正準備跟著官員大隊撤退,忽然感覺身後有人盯著自己。
“林副使,留步。”
聲音很熟悉,林川轉過頭,看見一個身穿王府內侍服飾的魁梧身影,正是馬和。
馬和走到林川跟前,微微一笑:“林大人,殿下有請。”
林川心頭一喜。
來了!來了!
朱老四要見我了!
林川麵上穩如老狗,對著馬和笑了笑:“既然殿下召見,林某自當效命,還請帶路。”
......
潭城馬驛。
這裏已經被燕王府的親衛圍得水泄不通,鐵甲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院落裏迴響。
馬和帶著林川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
屋內,朱棣已經卸下了披風,披著一件深紫色的便服,正坐在桌旁翻看一卷公文。
一盞油燈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顯得愈發高大。
“啟稟王爺,林川帶到。”馬和低聲說了一句,便退到了陰影裏。
林川上前行禮:“臣山東按察司副使林川,參見燕王殿下。”
朱棣沒抬頭,筆尖在公文上勾畫著,屋子裏一時間靜得隻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林川並沒有覺得尷尬,這種下馬威,他見多了,因此不急,隻是低頭數著地磚上的紋路。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朱棣才放下筆,抬起頭,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孤在北平,總聽人提起林剝皮三個字,今日一見,皮倒挺厚。”
“臣不敢當,那諢名不過是坊間戲言,臣隻是依法辦案。”林川低頭迴道。
朱棣嘴角扯了扯,眼神反而冷了下去。
“劉江的案子,孤看了,走私一事,想必其中有些誤會,不知林憲副怎麽看?”
林川抬頭,直視朱棣,語氣平淡:“迴殿下,臣審過劉江,走私糧鹽,數額巨大,鐵證如山,按律當斬!”
朱棣愣了一下,擱在案上的手指猛地蜷縮。
他原本以為給了個天大的台階,這林川即便不納頭便拜,也該順杆往下爬。
沒成想,這骨頭硬得紮嘴!
朱棣在北平時,早就聽說林川很有風骨,在藍玉案中直言死諫,甚至還救過自己燕山衛的人。
今日一見,果然有點東西!
“實不相瞞。”
朱棣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如山嶽般壓了過來:“孤年輕從軍時,曾在中山王帳下任百戶曆練,那一仗,孤深陷重圍,是劉江幾人拚死殺出一條血路,把孤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所以,孤請你高抬貴手,放了他,林副使,意下如何?”
林川眉頭一挑,原來是過命的交情。
這救命恩人的人情債,確實比天還大。
林川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殿下私恩深重,下官公法在身,法不避親,恕不能從命!”
“好你個混賬!”
朱棣立馬怒了,一股壓迫感瞬間爆開:“劉江曾在前線帶兵殺敵,你在後方拿條條框框索他的命,孤真該把你這層皮剝了,送給遼東那些挨餓的將士當衣裳!”
林川沒慫,反而抬起頭,目光如刃,迎著朱棣的殺氣撞了上去:
“殿下大捷歸來,入京受賞,是天大的喜事,若是因為一個走私的千戶,而壞了殿下的名聲,讓陛下不悅,那纔是最大的混賬!”
“朱老四,你是怎麽想的?腦子壞掉了?”
當然,這隻是林川腦子裏飛快閃過的硬剛劇本。
真要這麽說,明年的今天,自己的墳頭草估計都能養羊了。
朱棣見林川遲遲不說話,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聲音低沉:“劉江此人忠勇,絕非貪利之徒,他私運糧鹽的事,實乃因為遼東苦寒,為了手下弟兄活命,今日孤不求你枉法,隻求你……放他一馬,林副使,如何?”
這話出口,朱棣已是放下了親王的尊嚴。
身為藩王,朱老四能把姿態低到這個地步,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林川心頭狂跳,看著眼前的朱棣,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燕王在給我訊號,他要的根本不是法理,而是我林某人的一個態度。
這個時候若是再扯什麽《大明律》,那就不叫風骨,那叫腦抽!
於是,林川沒有半分遲疑,更沒玩什麽“容臣三思”的綠茶戲碼,當即起身,長揖到底,動作幹脆得像是排練過百遍。
“殿下既然開口,又是為了救命之恩,臣若再推辭,便是不通情理了,這事,臣應了!”
林川言辭幹脆:“劉千戶的案子,臣今日便壓下,人,殿下隨時可以帶走,案卷暫留按察司,不往上遞,全憑殿下的麵子。”
朱棣一怔,腦子有點懵。
威嚴的方臉上,罕見地露出一抹錯愕。
他預想過林川會討價還價,會左右為難,也想過林川會拿朝廷規製來搪塞,說一通慷慨激昂的陳詞濫調。
朱棣甚至也做好了隨時發飆的準備,以勢壓人。
唯獨沒料到,這廝答應得比兔子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