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濟南。
春寒料峭,風裏還帶著些許刀子般的淩冽。
按察司西廳,林川坐於案後,毛筆擱在一旁,手裏捏著一本剛理出來的走私名單。
“大人,門外有人求見。”
嶽衝快步入內,雙手呈上一封拜帖。
林川頭也不抬,隨口問道:“何人?”
“帖上落款隻有二字:馬和。”
“馬和?”
林川接過拜帖掃了一眼,忽然輕笑一聲:“帶去偏廳,上好茶。”
在二十一世紀,你要是問馬和是誰,可能有人得查百度;
但你要是問鄭和是誰,哪怕是後世在網咖包夜的小學生,也能給你講兩段下西洋的段子。
片刻後,偏廳。
推開偏廳的門,林川眼神微微一凝。
來人身形極為魁梧,身高足有七尺,腰大十圍,這體格若是披上重甲,簡直就是一座活生生的鐵塔。
但這人偏生得一張儒雅麵孔,四嶽峻而鼻小,眉目分明,最紮眼的是那對耳朵,潔白過麵。
馬和見林川入內,起身行禮,動作間沉穩如虎步,並無尋常商賈的諂媚,聲音更是如同洪鍾撞擊:“草民馬和,拜見林大人。”
林川坐定,目光如刀,在馬和身上剮了兩圈,明知故問道:“閣下是何處人士?見本官所為何事?”
馬和笑容溫和,滴水不漏:“草民乃直隸商人,常年往來於直隸與登萊之間,聽聞林大人在萊州剝皮抽筋,肅清官場,真乃當代青天,特來瞻仰真容。”
“行了,別在這兒賣弄口才。”
林川端起茶盞,吹散浮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官沒工夫跟燕王府的人玩藏頭露尾的戲碼,尤其是……像你這樣身份特殊的內侍。”
馬和臉上的笑容立時僵住了。
英銳的眸子深處,瞳孔驟然收縮。
這種感覺就像你在網咖開黑,剛想秀一把操作,結果對麵直接報出了你的身份證號。
“林大人……是如何知曉的?”馬和定住神,坦然一笑,不再掩飾那份遠超常人的沉穩氣度。
林川心說:廢話,老子九年義務教育是白上的?永樂朝頭號打工仔,下西洋的形象大使,我能不認識?
當然,這話不能說,畢竟馬和現在還不叫鄭和,更還沒有下海。
林川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本官監察山東百官,這齊魯大地上,什麽事情能瞞住本官的眼睛?”
馬和將信將疑,但還是苦笑著拱了拱手:“林剝皮名不虛傳,是馬某唐突了。”
“說正事吧。”
林川放下茶盞,指尖敲擊桌麵:“來此是為劉江?”
馬和神色一肅:“正是,大人明鑒,劉千戶走私糧鹽,實非為了一己私慾,遼東苦寒,衛所軍戶吃不飽、穿不暖,朝廷撥發的糧餉缺口巨大,劉千戶這麽做,是為了讓大明的邊軍不至於餓死在冰天雪地裏,林大人,法理之外,總還有人情。”
“人情?”林川冷笑一聲,從案頭抽出一本《大明律》,翻到鹽法那一頁,重重甩在馬和麵前。
“《大明律》寫得明明白白:私販鹽貨者,杖一百,徒三年,數額巨大者,斬!”
“劉江幹的是抄家滅族的買賣,本官若是擅自放人,那便是與他同罪。”
“馬公公,你好歹也是宮裏出來的,應該比我更清楚當今聖上的脾氣。”
馬和出身雲南世家大族,當年傅友德、藍玉率軍平定雲南,馬和被明軍所擄,隨軍至南京,入宮服役。
洪武十八年,傅友德、藍玉又奉調鎮守北平府,馬和再次隨軍前往,被調入燕王府邸中服役。
雖然在宮中隻有短短數年,卻讓馬和深知洪武皇帝的可怕。
馬和臉色白了幾分。
他此番受命而來,是受了燕王的囑托,想私下把人撈出來。
可林川把洪武皇帝這張活招牌搬出來,直接把話堵死了。
林川看著他,眼神清澈:“本官給你一個折中的法子,劉江我可以暫緩宣判,先行派人徹查遼東缺糧的實情,等拿到了實證,我會將案情與劉江的苦衷匯總,一並奏報陛下,是殺是放,讓陛下聖裁,如何?”
馬和驚出一身冷汗,這林川滑得像條泥鰍,看似給了麵子,實則把球踢給了皇帝。
若燕王真想保劉江,就得在皇帝麵前露底,這其中的風險,不可謂不大。
“此事……與燕王殿下無關,隻是在下與劉千戶有舊,厚顏來求……”馬和趕緊撇清關係。
林川笑了:“馬公公,你既然知道本官的名聲,就該明白,單憑閣下的身份,是萬萬不能放了劉江的。”
說白了,就是想讓燕王朱棣給個合適的說法。
馬和見硬的不行,開始許下各種重利,話裏話外都在暗示,隻要放了劉江,往後在北平,燕王府會給林川一個通天的人情。
林川緩緩搖頭,不為所動:“為官者,當守初心,嚴查貪腐,乃是分內之事,若因忌憚藩王而徇私,本官何顏麵對山東百姓,何顏麵對朝廷?”
老子這波正氣凜然,能不能拿個大明奧斯卡影帝?嗯?
林剝皮果然風骨傲然.......馬和長歎一口氣:“登萊地區糧鹽富餘,遼東衛所官補給短缺,走私之風盛行,官商勾結、衛所參與已成潛規則,林大人何必如此呢?”
這話說的,林川很不愛聽,瞬間臉色以便,肅然道:
“所謂登萊富餘,皆因地利,且當地軍戶灶戶勤勞,可若是走私成風,衛所軍官勢必會侵占軍田、壓榨軍戶,換取私貨去遼東發財!”
“到時候,登萊二府的軍戶也會淪為餓殍,逃兵四起,大明的根基,便會因此爛掉!”
作為一個看過全史的人,林川太清楚大明的衛所製度,就是這麽崩壞的!
衛所軍官為了利益,瘋狂壓榨軍戶,致使軍戶成為軍官的佃戶,戰力崩盤。
正是這種所謂的潛規則,一步步把大明朝最後一點血給榨幹的!
老子雖然想抱朱老四的大腿,但如果現在縱容這股風氣,以後大明朝連個能打仗的人都湊不齊。
防微杜漸,林川這不是高尚,而是防患於未然!絕不能助長走私之風。
一身正氣,帥得連馬和都愣了一下。
盯著林川看了很久,眼中閃過一絲佩服,也有一絲無奈。
這林剝皮是真硬!
馬和知道憑自己的身份再勸無益,隻得請燕王大駕了!
於是長歎一聲,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