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副使辦公的西廳。
林川重新整理了目前手裏掌握的所有情報。
山東的走私網,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
前任知府錢孟文、指揮使範駿、現在的方言、張萬財、黃三武……這些人在普通人眼裏是大人物,但在真正的走私網路裏,頂多算是幾個比較大的經銷商。
既然山東本地的賣家被自己殺了個七零八落,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從買家入手。
“來人,提審金州衛千戶劉江!”
劉江三人被林川從遼東抓迴來後,就一直處於斷網狀態。
起初他們隻是方言走私案的陪跑人證,但現在,這三塊行走的證據,是林川深挖山東走私網路的金鏟鏟。
林川看過現代經偵理論,知道查獲了倉庫不代表端了窩點,順著資金流和貨物流,倒查上遊,才能看到那張網的中心到底坐著誰!
濟南按察司,地牢。
火把滋滋冒油,照亮了斑駁的青磚牆。
金州衛千戶劉江、百戶朱榮、王雄,這“遼東三劍客”被分別鎖在三個犄角旮旯,中間隔著厚實的鐵柵欄,連眼神交流都欠奉。
林川推門而入時,洪書吏正拿著筆杆子戳腦門,臉皺得像個苦瓜。
“大人,您可算來了。”
洪書吏把幾份厚厚的口供遞給林川,語氣裏全是無奈:“這仨貨,簡直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千戶劉江拍著胸脯,說走私糧食和私鹽全是他的主意,是為了給金州衛的兄弟們討口飯吃,跟手下兩個百戶沒半根汗毛的關係。”
“可轉頭去審朱榮和王雄,這倆夯貨也爭著搶著認罪,說全是自己背著上官幹的,大人,這案子沒法斷了,他們這是在跟咱們玩捨生取義呢!”
林川挑了挑眉,翻著口供,樂了。
嘿!在大明朝見多了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官場現形記,這種“為了兄弟,我願背鍋”的團魂,居然出現在這幫走私犯身上?
這畫麵感,不知道的還以為誤入了什麽《古惑仔之遼東風雲》。
陳浩南看了都得給他們點個讚,山雞見了都得遞根煙。
“這般講義氣的戲碼,很難搞啊!”
林川把口供往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動用點物理降魔手段,畢竟在大明朝,嚴刑峻法往往能創造大力出奇跡的醫學神跡。
“大人,屬下還有一個意外發現。”
洪書吏湊近兩步,低聲道:“經按察司查驗當年的武官籍冊,發現這個千戶劉江……是個假貨!他是冒名頂替的。”
林川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有意思。
自己冒充林彥章在文官圈子裏混得風生水起,這老兄竟然也在武官係統中玩了一手冒牌,還混成了正五品的千戶。
這緣分,要是擱在二十一世紀,高低得在直播間連個麥,刷支火箭,交流一下“如何在大明職場成功套牌”的實操經驗。
惺惺相惜歸惺惺相惜,但這並不妨礙林川準備揭他的底。
劉江被帶上來了,滿臉胡茬,目光兇悍。
鐵鏈拖在青磚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姓名、籍貫、年歲、官職。”林川眼皮都沒抬,在那兒慢條斯理地翻著卷宗。
“這些話按察司都審過八百遍了,折騰咱有意思嗎?”
劉江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滿不在乎。
“老實迴話!否則休怪本官揭了你的皮!”林川一拍桌案,目光威嚴,官威四溢。
“嗯?換主審官了??”劉江一愣,隨即看到對麵的林川。
原本那兇橫的眼神,在觸碰到林川目光的瞬間,猛地顫了一下。
“林剝皮”的大名不是吹出來的,那是用一連串的官員人皮墊出來的底氣。
劉江喉結蠕動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清澈,老老實實迴道:“劉江,直隸淮安府宿遷人,三十五歲,金州衛左千戶所千戶。”
林川合上卷宗,目光直視對方的瞳孔:“姓名,年歲,報上你的本名,說說你頂的是誰的名!又是怎麽瞞天過海的?”
劉江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梁,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主筋。
瞞了十幾年,終究還是暴露,被按察司給查到了!
劉江是個直性子,知道瞞不住了,當即直言道:“下官本名劉榮,頂的是家父……劉江的名。”
“家父原是淮安衛的小旗,洪武十四年,魏國公徐達奉旨北征,兵部從直隸各衛所抽調兵馬,家父那時久病纏身,走道都費勁,哪裏還能上戰場?那是必死無疑的差事啊!下官萬般無奈,才冒了家父的名,替他接了職事,隨大軍出征。”
“原來是這樣?”林川心道。
洪武十四年,是徐達最後一次帶兵打仗,那次北征徐達以征虜大將軍身份統領全軍,信國公湯和、潁川侯傅友德為副將軍,成功擊敗北元平章乃兒不花等南侵勢力。
不過,林川臉上嚴肅,一拍驚堂木:“久病不能當差?大明軍律寫得明明白白,武官老疾,當由嫡子赴衛所陳告,兵部驗核後明旨替職,哪有你這般冒充在世父親、竊奪武職的道理?”
“你今年三十五,你父年過五旬,相貌、年歲、齒發天差地別,衛所百戶、總旗就看不出?分明是你串通舞弊,欺瞞上官!”
劉江急了,往前蹭了半步,鐵鏈聲嘩啦亂響:“當初軍情緊急,沒來得及赴衛所陳告,走兵部驗核的程式,實在是萬不得已,我若不頂替父親從軍,父親拖著病體出征,必死無疑啊!父親同僚感念家父為人,這才遮掩一二,求大人開恩!”
當初劉江冒名頂替軍職,其父的幾位同僚確實做了掩護,不過後來大多戰死了,且劉江後因功被調往燕王護軍,又被調往金州衛,不曾迴原籍淮安衛,故而這些年冒名之事不曾暴雷。
林川聽他如此孝順,心中感慨,不過,現在不是仁慈的時候。
“開恩?”
林川站起身,走到劉江跟前,語氣陡然轉厲:
“《大明律官員襲蔭》,詐冒承襲武官者,杖一百,邊遠充軍!更何況你當年冒充現職小旗,竊領軍糧,執掌旗軍,欺君罔上,敗壞軍製!”
“如今聖上嚴打武官冒濫,你這罪,按律當斬!你爹知情不報,同罪入刑,你劉家祖傳的軍功職事,永世革除!”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劉江麵如死灰,整個人癱軟在地,爛泥一般。
劉江聽完,臉色由青轉紫,最後變得慘白如紙,癱軟在地,嘴唇哆嗦:
“大人……下官從未害過百姓,未曾誤過軍差啊!當年下官隨魏國公征戰北元,積功升為總旗,後來……後來事奉燕王府,得燕王殿下賞識,授密雲衛百戶,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下官願受任何責罰,隻求保全家父性命!”
林川眼神微動。
捕捉到關鍵詞:燕王府!
密雲衛就在燕王朱棣的眼皮子底下,從那兒出來的兵,說是燕王的嫡係也不為過。
一個靠著戰功和燕王提拔起來的實權千戶,放著大好前程不要,跑來走私私鹽和賑災糧?這邏輯不通。
“既然自詡有功於朝,為何膽敢私越法度,走私糧鹽?那可是死罪!”
林川重新坐迴審訊位,開始步入正題。
之前的問話,不過是為擊穿劉江的心理防線,深挖走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