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完了徐聞案,林川重新坐迴公案後,目光如隼,直刺跪在堂下、已被剝去吏服的典史吳萬。
接下來,該算算這位膽大包天的典史,威脅自己這個朝廷命官的事了。
“清平縣典史吳萬。”
林川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爾食朝廷俸祿,雖未入流,亦是公門中人,本憲代天巡狩,糾察地方,爾在永寧鄉率眾圍捕、謾罵監臨上官,擅動枷鎖,這《大明律》裏關於‘毆辱大臣’、‘擅拘監臨’的條文,爾是讀進了狗肚子裏,還是覺得這清平縣是爾吳家的法外之地?”
一個未入流的典史,對著正四品的省級司法監察大佬又是鎖拿又是辱罵,這劇情放在現代,大概就是個派出所協警要把微服私訪的省廳督察給拷了。
這已經不是鐵頭功了,這是自殺行為。
林川收迴思緒,目光落在堂下。
吳萬已經癱成了爛泥,官服被剝了一半,歪斜地掛在肩膀上,像個滑稽的戲子。
他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顫抖:“大人饒命!下官有眼無珠,下官真不知是大駕臨凡啊!”
“不知?”
林川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公案上的火簽筒嘩啦作響。
“不知便能聚眾圍捕?不知便能信口開河?若今日坐在那院裏的不是本憲,而是尋常百姓,是不是這會兒已經被爾鎖進大牢,屈打成招了?”
林川長身而起,官袍上的獬豸補子在燈火下透著股子殺氣。
“爾在永寧鄉橫行之時,何曾想過律法?身為典史,掌一縣緝捕,卻與鄉紳勾結,威逼落難秀才,構陷無辜家仆嗎?爾眼中無朝廷,心中無君父,唯有吳家之私利!”
林川沒有提及什麽私人恩怨,口中所出皆是《大明律》的森嚴條款:
“按律:罵詈五品以上監臨長官者,杖一百;聚眾綁縛、擅拘大臣者,革職為民,枷號發落,吳萬,爾之罪,實乃公門之恥。”
他抓起一枚漆黑的令箭,重重擲於堂下。
“革去吳萬典史之職,沒為庶民,於縣衙大門前枷號三日,遊街示眾,以儆百吏!”
兩側皂隸齊聲高喝:“威武!”
吳萬被如死狗般拖了下去,那沉重的木枷扣合聲,敲響了他在官場的喪鍾。
內堂屏風後。
徐秀才的未婚妻吳婉兒,扶著冰涼的柱子,臉色慘白。
她親眼看著父親被杖責,看著兄長被鎖拿。
那原本在別人眼中高不可攀、能遮風避雨的吳家大樹,在那個坐在高位上的上官麵前,竟像是紙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後悔嗎?
可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虛脫般的荒謬感。
當初退婚時,自己也曾暗自歡喜,覺得終於能擺脫那個守著窮房子的徐聞,去趙家過那舉人娘子的富貴生活。
她甚至覺得,徐聞這種死讀書的,除了那一身傲氣,什麽都給不了自己。
可吳婉兒萬萬沒想到,徐聞這一死,竟引來了按察司的雷霆。
這大抵就是報應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精心繡製的雲紋鞋尖,心裏明白,趙家的婚事,大概也要黃了。
在這大明朝,一個父兄皆獲罪、名聲掃地的女子,趙舉人那樣的人家,絕不會再多看一眼。
“宣,唐達上堂。”
事情還沒完,林川坐迴位子,看向了將自己縮成一個肉球的胖員外。
唐達根本不用差役催,連滾帶爬地跪到堂心,頭磕得震天響:“大人!小人有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林大人駕臨,死罪,死罪啊!”
這胖子倒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會兒硬扛就是死。
“那五百兩銀子,小人不要了!本金一百兩,小人也不要了!全捐,全捐給徐秀才辦喪事,求大人開恩,饒小人一命!”
林川支著下巴,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奸商。
“按律,你這高利貸月利五分,已然違背三分之限,利滾利至五百兩,更是壞了一本一利的國法,本利坐贓充公,你還得受四十杖刑。”
林川語氣悠哉,卻聽得唐達渾身肥肉亂顫。
“不過。”
林川話鋒一轉:“既然你自願舍棄本金,以此贖罪,本憲便免了你那四十板子,不予深究,拿著你的借據,滾去徐秀才墳前燒了,告慰英靈,若敢再犯,按察司的枷鎖可不認人!”
“謝大人隆恩!謝大人恩典!小人這就去徐秀才墳前,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唐達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大堂。
大堂內。
周知縣、趙主簿、各級官吏立於兩側,屏息斂聲,無一人敢抬頭直視這位殺伐果斷的憲副大人。
“周知縣。”
林川目光掠過周會來臉上:“這清平縣的文風,本憲希望能看到些許正氣,若下次再有秀才自縊而爾等充耳不聞,本憲便要來摘了你的頂戴!”
周會來兩腿一戰,深深作揖:“下官領命!下官定當痛改前非!”
“散了吧。”
林川緩步走下公堂。
斷案這種事,果然還是異地執法比較爽。
要是在京城,這一串關係戶扯皮都能扯上半年。
在清平縣,本憲這四品官服一亮,直接一錘定音,輕鬆一堂連判三案。
權力,真是個迷人的東西,隻要別用歪。
案子審完,林川剛要走,知縣周會來便堆著滿臉笑,快步湊上前來,語氣殷勤得發燙:“林大人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備下薄酒,略盡地主之誼,還請大人賞光!”
嘴上這般說,心裏卻早已翻江倒海。
這位按察司副使林川,京裏京外誰不知曉?一手查貪查得人頭滾滾,人送外號“林剝皮”。
他周會來雖算不上貪官汙吏,可官場上誰沒幾處擦邊糊塗賬?巴不得這尊殺星審完案子立刻拍屁股走人,多留一刻,清平縣上下便多一刻心驚肉跳。
林川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語氣不帶半分波瀾:“不必了,朝廷製度在身,本憲行止食宿,皆在驛站。”
輕飄飄一句話,落在周知縣耳中,如卸下千斤重擔,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穩穩落迴肚裏。
看來……這位殺人不查賬的煞神,並沒打算在清平縣多做停留。
周會來如蒙大赦,哪敢多留半分,當即堆起滿臉恭敬,連聲吩咐左右:
“快!快備轎!護送林大人前往驛站歇息!不得有半分怠慢!”
話音未落,早有衙役快手抬著官轎快步上前,垂首躬身,大氣都不敢喘。
知縣周會來親自送到衙門口,一路賠著笑,眼底卻藏不住如釋重負的輕鬆。
這尊查貪如剃骨、斷案如神的林剝皮,總算要挪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