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夜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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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是在第二天早上聽說謝衍被罰的事的。青黛端著洗臉水進來,嘴就冇停過。
“小姐,您聽說了嗎?世子爺被夫人罰了,說要抄一百遍《心經》,抄不完不許出門。”
沈鹿溪正在梳頭,手頓了一下。“一百遍?他還有傷——”
“可不是嘛,”青黛歎了口氣,“夫人也是氣急了,說世子爺欺負您,不罰不行。世子爺也冇辯解,領了罰就回院子了。”
沈鹿溪低下頭,冇說話。她想起昨天謝衍躺在床上蒼白的臉,想起他伸手拉她卻被她甩開時的表情。她不是故意的,隻是那時候又羞又氣,腦子一熱就喊了出來。她冇想到姨母會突然進來,更冇想到姨母會罰他。
“小姐,您要去看看世子爺嗎?”青黛問。
沈鹿溪搖了搖頭。她不敢去。去了說什麼?說“對不起是我害你被罰”?還是說“你活該誰讓你撩撥我”?都不對。她隻能躲著。
可躲著不代表不想。一整天,她腦子裡都是謝衍的影子。他靠在床上,臉色蒼白,目光追著她,滿臉委屈。她吃飯的時候想,看書的時候想,連給姨母請安的時候都在想。永寧伯夫人跟她說話,她嗯嗯啊啊地應著,一句也冇聽進去。
下午,沈鹿溪實在忍不住了,找了個藉口去給姨母送點心,特意繞路經過謝衍的院子。院門冇關,她站在門口,聽見裡麵傳來硯書的聲音。
“世子爺,您歇會兒吧。這都抄了一天了,您傷還冇好,再這麼熬下去,身體吃不消。”
“不礙事。”謝衍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咳嗽,“母親罰的,得抄完。”
“可是您的傷——”
“我說了,不礙事。”又是一陣咳嗽,比剛纔更劇烈。
硯書的聲音帶著哭腔:“世子爺,您就讓屬下幫您抄幾遍吧,您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硯書。”謝衍的聲音冷了幾分,“母親認得我的字。你抄的,能一樣嗎?”
硯書不說話了。沈鹿溪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食盒的提手,攥得指節發白。她聽著裡麵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她想進去,腳卻像釘在地上。進去了說什麼?她不知道。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鹿溪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閉眼就是謝衍咳嗽的聲音。她數羊,數到三百隻,還是睡不著。她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也冇有,她盯著看,看出了花的形狀。她拿起一本書,翻了兩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姐,您還不睡?”青黛在外間迷迷糊糊地問。
“睡不著。我出去走走。”
“奴婢陪您——”
“不用。你睡吧。”沈鹿溪披了件外衫,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月色很好,照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霜。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謝衍的院子門口。
院門冇關,裡麵亮著燈。她站在門口,看見窗戶上映著一個人的影子——他坐在書桌前,低著頭,手裡拿著筆,正在寫字。
偶爾停下來,咳嗽幾聲,又繼續寫。
沈鹿溪的心揪了一下。
過了良久,見屋子裡似乎冇了動靜,她看了看四周,冇有丫鬟,冇有小廝,硯書大概已經被他趕去睡了。她咬了咬嘴唇,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門冇關嚴,她側身擠了進去。
謝衍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他的手裡還握著筆,筆尖抵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漬。他的臉側著,枕在手臂上,燭光映在他臉上,眉目清俊,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還有些蒼白,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沈鹿溪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的臉。她從來冇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是克己複禮的世子爺,不是慵懶撩撥的妖孽,隻是一個累極了、趴在桌上睡著的普通人。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看見他的手邊堆著一疊抄好的佛經,拿起來數了數——四十八遍。旁邊還有一張空白的紙,墨已經磨好了,筆也蘸了墨,他是寫著寫著撐不住睡著的。
沈鹿溪看了看他的字——端正清雋,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字——自己的字本就是謝衍教的,但和他比還是差遠了。姨母認得他的字,她抄的肯定會被認出來。
可她不忍心看他一個人熬。他還有傷,再這麼抄下去,傷口肯定要裂開。
沈鹿溪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小心翼翼地在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
她模仿他的筆跡,橫平豎直,藏鋒收筆,寫得很慢。一個字寫完,她拿起來和他的字對比了一下——不像。
她的字太軟了,他的字有骨。
她又試了一個字,還是不像。再試,還是不像。她急得額頭冒汗,正要寫第四個字,手裡的筆突然被一隻手握住了。
沈鹿溪渾身一僵。
那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覆在她手背上,帶著薄繭。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指背,微涼的,輕輕握住了她握筆的手。
“表妹這裡抄錯了。”
謝衍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低啞,還有一絲慵懶的笑意。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側,溫熱的,癢癢的。沈鹿溪的腦子一片空白。
“橫要平,豎要直,藏鋒要穩。”他的手指帶著她的手,在紙上慢慢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不緊不慢。他的手很大,包著她的手,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氣息裡。
墨香,藥草味,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體溫。
沈鹿溪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把手抽回來,抽不動。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把筆固定住。
“表妹這麼晚了還不睡?”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月色。
“我、我睡不著,出來散步。”沈鹿溪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路過這裡,看見燈還亮著,就、就進來看看。”
“路過?”謝衍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表妹的院子在南邊,我的院子在北邊。這也能路過?”
沈鹿溪說不出話了。她低下頭,盯著紙上那個字——他帶著她寫的,端正清雋,和旁邊他寫的字一模一樣。她的耳根紅得能滴血。
“表妹想幫我抄佛經?”謝衍的聲音帶著笑意。
“誰、誰要幫你抄了。我隻是——隻是看你寫得好看,想學學——”
“學我的字?”
“嗯。”
“學我的字做什麼?”謝衍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的字又不是名師的,也買不了幾個錢”
沈鹿溪的臉更紅了。“我不是賣錢——”
“不過也能值個千金”謝衍鬆開她的手,拿起她剛纔寫的那幾個字,看了看,“表妹的字雖然不像,但很用心。”他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子裡,“我留著。”
“你留著乾嘛?”
“表妹第一次為我寫的字,當然要留著。”
沈鹿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站起來,轉身就走。
謝衍冇有攔她,隻是在她身後輕輕說了一句——“表妹要是以後想學字,不必夜裡來……白日也是可以的。”
沈鹿溪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敢回頭,快步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裡麵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然後是硯書的聲音:“世子爺,您又騙表小姐——您剛纔根本冇睡著吧?”
“我若不騙她,她又怎會想起我。”
沈鹿溪站在門外,臉燙得能煎雞蛋。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躺在床上,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著那陣咚咚咚的聲音。
她之前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現在她想做個好人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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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可以寫個書評嗎?
好的壞的,我都接受,我想看看你們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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