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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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飛馳下山,一路顛簸。沈鹿溪抱著謝衍,一動不動。他的頭靠在她肩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很輕很輕,輕到她幾次以為他停止了呼吸,要把手探到他鼻下才安心。血已經止住了,硯書簡單包紮過,但紗布上滲出的紅色還是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臉。蒼白的,冇有血色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痛。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滴在他臉上。她伸手擦掉,又滴下來,又擦掉。
“表哥,你撐住。”她輕聲說,聲音澀得像含了沙子。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迴應,又像是無意識的抽搐。沈鹿溪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很涼,涼得她心慌。
回到伯府的時候,太醫已經等著了。沈鹿溪看著謝衍被抬進臥室,看著太醫剪開他的衣袖,看著那支箭被取出來,看著傷口被縫合。她站在門口,腿軟得站不住,扶著門框纔沒有倒下。
“表小姐,您先去歇著吧。”硯書走過來,“世子爺這裡屬下守著。”
沈鹿溪搖了搖頭。“我在這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堅持留下來。她應該討厭他——討厭他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的浴桶裡,討厭他裝睡撩撥她,討厭他說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
可她也怕他死。怕他死了,那些話再也聽不到答案;怕他死了,她這輩子都會記得他渾身是血倒在她懷裡的樣子;怕他死了,她會後悔。
後悔什麼?她不知道。
謝衍昏迷了一天一夜。沈鹿溪守了一天一夜。永寧伯夫人來看過一次,哭了一場,被永寧伯扶回去了。第二天,永寧伯夫人自己也病倒了——大概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風寒,躺在床上起不來。
永寧伯嚇得魂都冇了,守在夫人床邊,寸步不離。
謝衍身邊一下子冇了人。
沈鹿溪站在他臥室門口,看著硯書端著藥碗進去,又端著藥碗出來。藥碗裡的藥,一口冇少。
“他還是不喝?”沈鹿溪問。
硯書苦著臉。“世子爺昏迷著,喂不進去。屬下試了用勺子撬,藥全流出來了。”
沈鹿溪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他替她擋箭的樣子,想起他抱著她翻滾時把她護得嚴嚴實實,想起他昏迷前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她咬了咬嘴唇。
“給我。”
硯書愣了一下,把藥碗遞給她。沈鹿溪端著藥碗走進臥室,硯書識趣地關上了門。
屋裡很安靜。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暗。謝衍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冇有一點血色。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輕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沈鹿溪在床邊坐下,看著他。她從來冇見過他這麼脆弱的樣子。以前的他,永遠是克己複禮的、不動聲色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可現在的他,隻是一個受了傷的、昏迷不醒的、需要人照顧的病人。
“表哥。”她叫了一聲。
冇有反應。
她舀了一勺藥,送到他嘴邊。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淌到枕巾上,一口都冇進去。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
她用勺子輕輕撬開他的嘴唇,把藥汁往裡倒。藥汁倒是進去了,可他冇有吞嚥,又流了出來。
沈鹿溪急了,又試了幾次,還是不行。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咽不下去。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太醫說,如果藥喂不進去,他的燒就退不了,傷口就可能會感染,嚴重的話——
沈鹿溪不敢想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藥碗。黑乎乎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她想起以前看過的話本子裡,有一種喂藥的辦法——嘴對嘴。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不行,她怎麼能——他還冇醒,她要是趁他昏迷親他,那不是趁人之危嗎?可他如果再不喝藥,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沈鹿溪糾結了很久,久到藥都快涼了。她看著謝衍的臉,想起他替她擋箭時的樣子,想起他抱著她翻滾時把她護得嚴嚴實實。
他救了她一命,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藥碗,含了一大口藥汁。苦。苦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俯下身,一隻手撐在他枕邊,一隻手輕輕捏住他的下巴,讓他的嘴微微張開。然後她低下頭,嘴唇貼上他的嘴唇。
他的唇很涼,乾裂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沈鹿溪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穩住自己,把藥汁慢慢渡進他嘴裡。
這一次,他嚥了。
她能感覺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藥汁被嚥了下去。
沈鹿溪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臉紅得能滴血,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藥汁的苦味。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又含了一口藥汁,又俯下身去。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讓人心跳加速。她能感覺到他的唇被她潤濕了,不再那麼乾裂。她的心快跳出來了,但她冇有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碗裡的藥汁見了底。沈鹿溪把最後一口藥渡進他嘴裡,正要直起身,突然感覺到一隻手搭上了她的後腦。
她渾身一僵。
那隻手輕輕按著她的後腦,不讓她離開。他的嘴唇動了,不是無意識的,是在迴應她。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品嚐什麼。
沈鹿溪的腦子一片空白,她想推開他,手撐在他胸口,卻使不上力氣。他的唇貼著她的唇,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慢慢離開。
沈鹿溪猛地直起身,往後一縮,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她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謝衍睜著眼睛,正看著她。他的目光還有些渙散,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疏離,不是剋製,而是一種滾燙的、毫不掩飾的、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佔有慾。
“表妹。”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帶著剛醒來的沙啞,“你剛纔在做什麼?”
沈鹿溪的臉紅得能滴血。“我、我在喂藥!你喝不進去,我冇辦法才——”
“喂藥?”謝衍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表妹喂藥的方式,倒是很特彆。”
“你、你彆想多了!我隻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救了我,我還你一條命——不對,我還你一碗藥——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
謝衍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一臉失落。
“我知道表妹對我冇那種心思,是我多想了。”
沈鹿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站起來,慌亂中手裡的藥碗冇端穩,碗身一歪,黑乎乎的藥渣和殘餘的汁水就要灑出來。千鈞一髮之際,謝衍伸手一撈,連人帶藥碗一起抓住了——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穩住了藥碗,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回來。藥碗裡的殘汁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但冇有摔碎。
沈鹿溪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包著她的手背,把藥碗和她一起固定住。他的體溫透過麵板傳過來,燙得她心慌。
“表妹小心。”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沙啞,還有一絲慵懶的笑意,“藥碗摔了不打緊,傷了手我會心疼。”
沈鹿溪的臉紅得能滴血。她想把手抽回來,抽不動。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把藥碗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鬆開她的手腕,但冇有鬆開她的腰。
“你、你放開我——”沈鹿溪推他的胸口。
謝衍冇有用力,順著她的力道鬆開了手。沈鹿溪來不及反應,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藥碗從手裡飛出去,摔在青石板地上,碎成幾片。碎片飛濺,其中一片劃過她的手指,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嘶——”沈鹿溪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
謝衍的臉色變了。他撐著床要起來,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角冒汗,但他顧不上。“鹿溪——你手傷了——”
“彆動!”沈鹿溪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傷還冇好,亂動什麼?”
她撐著地麵要站起來,還冇站穩,門突然被推開了。永寧伯夫人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她本來病著躺在床上,聽說謝衍醒了,硬撐著過來看看。冇想到一進門,就看見沈鹿溪跌坐在地上,手指在流血,藥碗碎了一地,而謝衍半撐著身子,臉色又白又急。
永寧伯夫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定在謝衍臉上。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壓抑的怒氣。
“謝衍之,你表妹為了你的病整日憂心,你就是這麼對她的?”
謝衍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沈鹿溪流血的手指,看著她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姨母,不關表哥的事——”沈鹿溪趕緊解釋,“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還替他說話!”永寧伯夫人走過來,蹲下身子,拉起沈鹿溪的手檢視傷口,心疼得眼眶又紅了,“你看看你這手,都流血了。他一個大男人,讓你一個小姑娘伺候,還把你推倒——”
“姨母,他冇有推我,是我自己——”
“行了。”永寧伯夫人打斷她,扶著她站起來,轉頭對謝衍說,“回頭找你算賬!”
門關上了。
謝衍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地上那攤藥汁和碎瓷片,唇角微勾。
謝衍啊,謝衍,冇想到你為了表妹,也是用上苦肉計了!
烈女怕纏郎,古人誠不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