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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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在街上救了人之後,沈鹿溪和顧長安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說不清是從哪一刻開始的——也許是她笑著說“還是頭一次有人誇我做得好”的時候,也許是他鄭重地說“我說的是事實”的時候,也許是在伯府門口揮手告彆、約好“下次見麵再教你彆的”的時候。
總之,兩個人之間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輕鬆。
顧長安開始隔三差五地來伯府。
有時候是送一包藥材,說是給永寧伯補身子的。有時候是送一盒藥膏,說是給沈鹿溪消繭的。有時候什麼都不送,就是來了,和永寧伯下盤棋,和沈鹿溪說說話。
永寧伯每次都高興得不行,拉著顧長安的手不肯放,留他吃飯、喝茶、賞花,恨不得讓他住在府裡。
“顧老弟,你一個人在外麵住,多冷清啊。以後常來,就當自己家。”
顧長安笑著應了。
沈鹿溪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
她發現顧長安這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其實有很多有趣的地方。
比如他不會下棋。
永寧伯拉著他下棋,他老老實實地說“我不會”,永寧伯說“我教你”,他就坐下來學。學了三天,還是下不過永寧伯,但他不著急,輸了就輸了,下一盤再來。永寧伯贏了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他就笑著看永寧伯高興。
比如他怕辣。
有一次沈鹿溪留他吃飯,廚房做了一道辣子雞。顧長安吃了一口,臉一下子就紅了,眼眶裡蓄滿了淚,但他冇吐出來,硬是嚥了下去,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沈鹿溪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你不能吃辣?”
“能,”顧長安吸了吸鼻子,“就是不太能。”
“那你還吃?”
“你夾給我的。”顧長安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沈鹿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給他倒了一杯水。
“不能吃就彆吃,我又不會生氣。”
顧長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是辣的還是彆的什麼。
比如他怕冷。
六月初的一天,突然下了一場雨,氣溫驟降。沈鹿溪穿著單薄的春衫,站在廊下等顧長安,凍得直搓手。
顧長安來了,看見她站在風裡,皺了皺眉。
“怎麼不在屋裡等?”
“想出來接你。”沈鹿溪笑著說。
顧長安冇說話,把身上的外衫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外衫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還有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沈鹿溪愣了一下:“你不冷嗎?”
“不冷。”顧長安說。
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沈鹿溪看著他隻穿著一件單衣站在風裡,忍不住笑了。
“你騙人。”
顧長安冇接話,轉身往屋裡走。
沈鹿溪跟在他後麵,披著他的外衫,心裡暖暖的。
她發現和顧長安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她好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她總是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怕做錯事,怕彆人不喜歡她。現在她不怕了。她想笑就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開玩笑就開玩笑。
顧長安從來不覺得她煩。
她嘰嘰喳喳說話的時候,他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她突然不說話了,他也不追問,就陪她坐著,安安靜靜的。
她問他:“你怎麼都不說話?”
他說:“我在聽你說。”
她又問:“你不覺得我話多嗎?”
他說:“不多。正好。”
沈鹿溪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顧長安,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彆人都喜歡熱鬨,喜歡能說會道的。你就喜歡聽我這種嘰嘰喳喳的。”
顧長安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你說話好聽。”
沈鹿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誇人的方式真特彆。”
“我說的是事實。”顧長安說,語氣還是那麼認真。
沈鹿溪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這樣一個朋友,真好。
六月中旬的一天,顧長安帶沈鹿溪去了城外的一座藥山。
說是藥山,其實是一座長滿了草藥的小山坡,不高,但風景很好。山上到處都是野花,紅的白的黃的紫的,開得熱熱鬨鬨的。
顧長安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給她指認路邊的草藥。
“這個是薄荷,清熱解毒的。你聞聞。”
沈鹿溪摘了一片葉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清涼的味道直沖天靈蓋。
“好衝!”
“這個是金銀花,治感冒的。你嚐嚐。”
沈鹿溪把一朵小花放進嘴裡,嚼了嚼,有點甜,又有點苦。
“不好吃。”
顧長安笑了。
沈鹿溪看著他笑,愣了一下。
她很少見顧長安笑。他不是不笑,而是笑得很淡,嘴角微微翹一下,就算是笑了。但今天他笑了兩次,一次是她說“好衝”的時候,一次是她說“不好吃”的時候。兩次都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高高的。
“顧長安,你應該多笑笑。”沈鹿溪說。
顧長安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笑起來好看。”
顧長安的耳朵又紅了。
沈鹿溪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說的是事實。”她學著他的語氣說。
顧長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更開了。
兩個人爬到山頂的時候,沈鹿溪累得氣喘籲籲,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肯動了。
“我不行了,走不動了。”
顧長安站在旁邊,麵不改色,連氣都冇喘。
“我揹你下去?”他問。
沈鹿溪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顧長安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說“我幫你拿罐子”一樣自然。
“不用不用,”沈鹿溪趕緊擺手,“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坐在山頂上,看著遠處的京城。城牆、宮殿、街道、行人,都變成了小小的點,像是棋盤上的棋子。
“顧長安。”
“嗯。”
“你說,人為什麼要活著?”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為了遇見該遇見的人吧。”他說。
沈鹿溪轉頭看他。
他看著遠方,表情很平靜,嘴角微微翹著。
“你遇見了該遇見的人嗎?”沈鹿溪問。
顧長安沉默了很久。
“遇見了。”他說,聲音很輕。
沈鹿溪冇再問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以前她會覺得難過,覺得不公平。現在她不了。因為她也有自己該遇見的人——那個她想躲,卻一直看得見的謝衍。
可現在,她能和那人和平相處了。
兩個人坐在山頂上,誰都冇說話,風吹過來,帶著草藥的香氣和野花的甜味。
沈鹿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顧長安。”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陪我。”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謝謝你。”他說。
沈鹿溪睜開眼睛,轉頭看他。
他看著遠方,嘴角微微翹著。
“謝謝你讓我知道,”他說,“除了她,還有彆的人值得在意。”
沈鹿溪愣了一下,然後玩笑道。
“那你以後多在意在意我。”
顧長安轉頭看她,也笑了。
“好。”
那天下午,兩個人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顧長安采了一籃子草藥,沈鹿溪采了一束野花。兩個人的手上都沾了泥,衣服上沾了草汁,頭髮也被風吹亂了,但他們都笑得很開心。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沈鹿溪突然停下來。
“顧長安,我覺得我變回我自己了。”
顧長安看著她。
“以前的沈鹿溪,總是想著彆人喜不喜歡她,彆人怎麼看她。現在的沈鹿溪,隻想自己喜歡什麼、想做什麼。”她笑了笑,“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挺好的。”
顧長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的你也挺好的,”他說,“現在的你更好了。”
沈鹿溪笑了,笑得很燦爛。
回到伯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沈鹿溪抱著一束野花,哼著歌走進院子。
謝衍站在廊下,看著她從門口走進來。
她的頭髮亂了,衣服上沾著草汁,臉上還有泥巴印子,但她笑得很開心,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他很久冇見過她這樣笑了。
不,也許他從來冇見過她這樣笑。
以前她對他笑的時候,總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在說“表哥你看看我,我好看嗎”。現在她笑,是因為真的開心。
“表哥!”她看見他,揮了揮手裡的野花,“你看,好看嗎?”
謝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好看。”
沈鹿溪笑了,抱著花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謝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硯書走過來,小聲說:“世子爺,表小姐今天和顧大人去藥山了。”
“我知道。”
“表小姐好像很開心。”
謝衍冇說話。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硯書。”
“在。”
“你說,一個人變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硯書想了想:“看怎麼變吧。往好了變,就是好事。”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
“她往好了變了。”他說,聲音很輕。
硯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想說:世子爺,表小姐那是變心了,你個呆子!
但他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