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澤安回到地下居所後,便發起了高燒。
蟲母傳承記憶之龐大,對人類的身體而言是過於沉重的負荷,即便隻接納了其中極小的一部分,也足以擊垮她人類的身軀。
程澤安的意識在滾燙的混沌中浮沉。
某一刻,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恍惚看見床畔有個畸形的銀色身影——它一隻手臂握著水杯,兩隻手擰著冷毛巾,還有另一隻手似乎在調配著什麼。
程澤安抬手碰了碰自己滾燙的額頭,模糊地想:燒出幻覺了麼……
她心頭一緊,用力眨了眨眼,視線艱難地聚焦。
哪裡有什麼幻覺?
唯有銀亞沉默地立在床頭,臉上的神情是程澤安從未見過的陌生,他煩躁地伸手,放又輕力道撫摸她的額頭,探查她的體溫。
看清是他,程澤安心裡的那份緊繃才驟然鬆落。
程澤安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極輕地籲出一口氣,便又墜入昏睡。
夜半時分,她再次醒來。
高燒已退去大半,程澤安的視線清明瞭許多。
銀亞靜默地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彷彿一尊等待的儀器,在靜默中監測她的狀況。
程澤安一發燒,耳尖就會不受控製地充血。
此刻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那對耳朵肯定紅得醒目,摸上去大概也滾燙。
從前生病,家裡人都忙,沒誰特意顧著她。頭疼腦熱從來都是自己捱,她已經習慣了縮在被子裡等溫度退去了。
大學時有次燒得厲害,她硬撐著沒吃藥,想著熬一熬總能過去,誰知後來轉成肺炎,咳嗽斷斷續續纏了大半年才見好。
如今這樣被人寸步不離地守著照料,遞水喂葯,換毛巾擦汗......她第一反應竟不是安心,而是某種陌生的、細微的不自在。
像常年走在暗處的人,忽然被暖光照了個滿懷,反而下意識想躲。
她往床裡側悄悄挪了半寸,騰出一小片空位,手指無意識地揪了揪被角,才低低開口“你......坐這兒吧。”
聲音還有些沙,語氣裡帶著生澀的侷促。
說完便把半張臉埋進被子,隻露出一雙燒得濕漉漉的眼睛,悄悄看他。
銀亞依言坐到床沿,卻像一尊塑像般,背脊挺直地坐著,絲毫沒有躺下的意思。
“躺下呀,”程澤安往旁邊又挪了挪,聲音帶著高燒後的微啞和鼻音,眼睛卻亮晶晶的“被窩分你一半,我們一起睡。”
銀亞:“......”
很可愛,很小一隻。
他不太理解心底驟然湧起的這種感覺是什麼——它讓他指節發癢,想碾碎什麼東西,又想將她層層包裹,織進最細密的繭裡,保護起來,隻許自己看見,隻歸自己擁有。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隻是依言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程澤安草草替他掖了掖被角。
床很寬敞,被褥柔軟,足夠容納兩人。
她閉上眼睛想睡,卻因為先前已經昏睡了太久,此刻反而沒了睡意。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呀?”她睜開眼,望著天花板,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緊張。
“愛你。”銀亞回答。他的學習能力驚人,程澤安曾說過愛人,他便自然地以此為邏輯框架,來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說這兩個字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諸如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red的中翻是紅色,blue的中翻是藍色,諸如此類。
程澤安:“......哦。”
“你愛我。”他提出要求。
程澤安現在隻歸牠所有,理所應當,她得全心全意看著自己,等哪天她的心理閾值上升到及格線,不會因為見到 【銀亞】而怕得發抖,某隻人類玩偶便能宣告報廢。
程澤安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銀亞微微偏過頭看她,他想要一個更明確的答案。
忽然間,一絲被壓製已久的本我意誌浮上表層,銀亞的眼神浮現出一分迷茫——因為這陌生的環境。
程澤安把臉往被子裡藏了藏,聲音悶悶地轉移話題“嗯......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聽到程澤安的話,他道“黑島是監獄。”
他說這話時,身上忽然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惡意。
他將手從被子外伸進來,連人帶被,一起圈進了懷裡。
他頭頂的絲線顫動著,正在變得暗淡。
“你見過的人裡沒有善茬,薩吔人挑起戰爭,殲滅過一個無意爭執的帝國,他們的頭領就在這兒,前不久,他還說要吃你的肉。”
“那個腦袋落地的傢夥記得吧?他研製的超級病毒,隻要一點,就可以毀掉一顆高等星球,連蟲族都沒法完全抵抗那玩意兒。”
程澤安縮了縮脖子,恐懼漫上她的眼眸。
“你覺得我怎麼來的?”
他無神的瞳稍微縮小了一點,倒映著程澤安的臉。
“我不知道。”程澤安小幅度搖頭,勉強道“你說。”
在這座所有兇犯都活得艱難的監獄裡,銀亞卻擁有這樣優渥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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