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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茯橘身姿輕盈,沿著崎嶇的山道走得很快。
到了每日必經的小木橋邊,她墊起腳尖,踩著不到一指寬的欄杆,尾巴高高地豎起來,邁著貓步優雅地走了過去。
下了木橋,後爪墊輕輕一跳,輕鬆地躍過了幾堆亂石。
一直走到最高處的精緻木屋,祝茯橘昂起下巴,眸亮如星,先用尾巴啪啪地敲了兩下門。
屋裡很快有人開了門。
風鬱看到祝茯橘,眼眸中出現一絲驚訝:“大師姐。
”
祝茯橘將儲物袋中盛著雞湯的瓦罐拿出來:“蘇辭冰好點了嗎?我讓膳食堂的廚子做了一份靈雞湯。
”
風鬱接到手上:“蘇師姐剛剛做了噩夢,我給她熬了一些安神的藥湯剛喝下,已經睡下了,要再過一會才能喝。
”
祝茯橘微微點頭:“你已經守了她很久了,要不要換我來看著她?”
風鬱讓祝茯橘先進了屋:“沒關係,師姐,我不累,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蘇師姐以前對我多有照顧,師尊也吩咐我要多看顧蘇師姐。
”
祝茯橘輕嗯了一聲,心裡有些歉意,這事本來不該牽扯風鬱進來,還要勞煩她幫忙照顧蘇辭冰。
她們一前一後繞過山水屏風,牆壁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寒霜。
房間內窗戶緊閉,藥爐爐膛中的木炭殘留著一些火星,房間之中飄滿了藥味。
蘇辭冰躺在床上,麵色慘白,額頭不斷滲出汗珠,冰靈氣從她體內溢散而出,四周如同冰窖一般,連木質的地板都積了一層白雪。
祝茯橘走到蘇辭冰的床邊,抬手輕輕碰了蘇辭冰的額頭,燙得驚人。
小時候蘇辭冰也生過一次病,那時她們一起掏鳥窩遇上了蛇妖,兩人都中了蛇毒,蔫巴巴地躺在一起。
蘇辭冰的龍尾巴被她抱在懷裡止燙,她也被蘇辭冰盤成了窩,渾身柔滑的貓毛當成保暖的皮草,被壓得皺巴巴的。
在彆人眼中的冷傲冰龍,在祝茯橘心裡,一直都是從前那條會躲在她身後的小龍崽。
這次都是她自己亂送藥,不然蘇辭冰也不會成這個樣子,連自身體內的靈氣也無法控製。
現在兩個人身上都中了蠱蟲,隻有蘇辭冰一個人躺在床上。
蘇辭冰的手漂亮如玉,青筋蜿蜒,如今中了蠱,連自身的靈氣都控製不住,覆上了一層冰冷的寒霜。
祝茯橘的指尖輕觸蘇辭冰的手背,被冰得輕嘶一聲。
好冰,和千年寒鐵一樣。
祝茯橘的手很快結上了一層淺霜,凍得僵硬發麻,不能屈伸。
她施展靈火訣,點點橙紅色的火光流動在她的指縫之中,將那些寒冰儘數融化成水珠,烘烤成霧氣。
祝茯橘調動自己身體內儲存的靈氣,沿著經脈運轉一個周天之後,將精純靈氣聚集於掌心,渡進去一些給蘇辭冰。
小時候蘇辭冰身體不適,她將自己的靈氣渡給一些蘇辭冰,蘇辭冰就會舒服一些。
冇過一會兒,她忽然聽到了蘇辭冰閉著眼睛,緊蹙眉頭的呢喃聲:“師姐。
”
她有這麼可怕嗎?
蘇辭冰做噩夢也會夢到她。
蘇辭冰睡夢中的神情像是深陷痛苦泥淖之中,抓緊了祝茯橘的手,將自己蒼白的臉頰貼在了祝茯橘的手背之上。
她眼尾的淚痣盈盈動人,就像是一隻身處危險之中的小獸,隻有抓住了祝茯橘,才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蘇辭冰的手心都是汗,將祝茯橘的手也浸得濕漉漉的。
祝茯橘伸手幫蘇辭冰理了理鬢角汗濕的碎髮,挽到蘇辭冰的耳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鬢髮。
蘇辭冰靈秀的眉宇之間明顯舒展了一些,連睡夢中喊師姐的呢喃聲都低軟了。
祝茯橘以為蘇辭冰要醒過來了,連忙扭頭朝著一旁的風鬱喊道:“風師妹,你快過來看看她。
”
風鬱正在溫著雞湯,連忙起身走到祝茯橘的身邊。
她坐到床邊,先是把了一下脈,才說道:“蘇師姐恐怕是又夢魘了,可能是太累了,還需要好好睡一覺。
”
風鬱見祝茯橘神思不屬,搬來一個蒲團放到火爐旁:“大師姐,這裡現在有些冷,你可以先烤烤火。
”
祝茯橘正凍得有些冷,將蘇辭冰的手放回被窩裡,捱到風鬱身邊的蒲團坐下。
風鬱跪坐在藥爐前的蒲團上,拿去原本的藥罐,彎身將木炭撥了撥,將裡麵的火星吹得更旺一些。
木炭的火變旺之後,周圍的空氣都暖和了起來。
祝茯橘的手靠近爐邊,五指撐開,整個身子都被烘得很溫暖,受傷的寒腿也冇那麼疼了。
祝茯橘的眼眸不由得眯了起來,有些睏意,忽然發現身側有人盯著她看。
她扭過頭,發現風鬱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祝茯橘疑惑道:“看我乾什麼?”
風鬱沉吟一聲:“我原本以為師尊還會關著師姐,冇想到師姐會這麼快就能出門了。
”
原來是要看她的笑話,風師妹也是個壞師妹。
祝茯橘輕哼一聲:“師尊罰我抄門規一千遍,三天之後要交給她。
”
風鬱認真建議道:“門規一共三冊,總共三千條,師姐現在若是不抓緊寫,恐怕來不及了。
”
祝茯橘手撐著下巴,微歎一口氣:“你若是無事,可以幫我抄寫嗎?”
風鬱淺淺一笑:“我模仿不了師姐的字跡。
”
可惡,還以為能得到什麼幫助,原來風師妹也是個隻喜歡看熱鬨的。
祝茯橘雙手一揣,仰頭靠在身後的軟榻邊上。
風鬱倒了一杯藥湯,遞給祝茯橘:“師姐,給你喝這個。
”
祝茯橘接過茶盞,匆匆飲了一口,吐了吐舌頭:“好苦!”
她呸呸好幾下:“太苦了,你為什麼要用茶盞盛藥湯?”
風鬱臉上露出了淺淺梨渦:“蘇師姐的房間裡冇有彆的藥碗,我順手就用了,這藥湯很苦嗎?我見師姐上次覺得苦,還特意加了一些甜草在裡麵。
”
她說著拿起祝茯橘手中的茶盞,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不苦,甜的,師姐要把驅寒的藥湯都喝完,腿傷才能早些好。
”
祝茯橘懷疑她的嘴巴和自己的嘴巴不一樣,為什麼她嚐起來那麼苦?
祝茯橘捏著鼻子,正要自己硬著頭皮喝下。
風鬱抿唇笑了起來,扯了下她的袖角。
她白皙的掌心之中變出來兩顆糖漬梅子。
祝茯橘伸手拿了一顆,放進自己的嘴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
這味道真不錯呀,比山下吳大孃家賣的還要好吃。
祝茯橘還想再拿一顆,風鬱忽然收攏了掌心。
“師姐,喝完剩下的這顆梅子也給你。
”
祝茯橘討價還價:“你肯定不止兩顆梅子,你先給我兩個,我喝完之後,你再給我兩個,這樣我就乖乖聽你的。
”
風鬱眼眸之中笑意更深,依舊說道:“隻有這兩顆,其他的我吃完了。
”
哼,真小氣,貓都冇有那麼小氣,要是她有一包梅子,肯定會分一半給師妹的。
祝茯橘麵前有根胡蘿蔔吊著,一口氣喝完了所有藥湯,如願地拿到了另外那顆梅子。
她吃著來之不易的糖漬梅子,甜滋滋的心裡美得冒泡,橘黃色的貓尾巴在風鬱的綠蘿裙上有節奏拍打著。
風鬱輕輕咳了一聲。
祝茯橘看到自己的貓尾巴,非但冇有收斂,又用力拍了好幾下。
她裝作無事發生,像是巡視領地一樣:“你在這烤火吧,貓要去抄書了。
”
風鬱眼波微漾,貓貓師姐真的很喜歡裝正經貓。
祝茯橘不想離蘇辭冰太遠,也擔心風鬱照顧不過來。
她找了一個梨花木矮案幾,將從藏書閣帶來的門規都拿了出來。
筆墨紙硯蘇辭冰這裡都有,祝茯橘隻用提筆抄寫就行了。
祝茯橘翻開門規的第一頁,神識掃了過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頭暈。
有點要犯困了。
她將白玉鎮尺壓在宣紙上,提起毛筆,照著上麵寫下一行,筆頭輕抵眉梢。
身側忽然響起來翻頁之聲。
風鬱側顏如玉,正翻看著醫書,燭光之下溫柔似水。
她的容顏有一半被寒鐵麵具遮擋,讓人看不真切,平添了幾分神秘。
聽師孃帶迴風鬱時說過,風鬱族中世代養蠱,傳到她這一代時,族中子嗣凋零,風鬱從小就身體不好,有一次落水險些身亡,聽說修道可以強身健骨,風鬱的母親就將風鬱托付給了師孃,師孃帶了風鬱遊曆幾載之後,又把她輾轉托付給了師尊。
祝茯橘不喜歡打聽這些**,可是她冇覺得風鬱體弱過,可能風鬱的身世並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
偶然間她也聽過一些其他峰上的師妹討論過風鬱師妹的事情,大抵都是一些風鬱師妹不太合群,性情孤僻,不喜歡和人多語,穿著上也和其他弟子格格不入,但祝茯橘覺得風鬱師妹還是話不少的。
祝茯橘的坐姿一向冇個正形,有風鬱在身邊,她還要保持大師姐的形象,很難自在。
她提筆回鋒,蘸了蘸墨汁,又寫了幾行字之後,不經意地問道:“風鬱,你怎麼這麼晚還看書?”
風鬱看書看得入神,聲音溫軟平緩:“閒來無事,隨便看看,順便陪陪師姐。
”
要是真心陪她,還不如幫她抄一抄門規。
祝茯橘幽幽歎了一口氣:“謝謝啊。
”
風鬱感受到了祝茯橘快要凝成實質的低落怨氣,湊到祝茯橘的身邊:“師姐想讓我幫忙?”
祝茯橘眼睛一亮:“嗯嗯,想要。
”
風鬱笑意盈盈:“我的儲物袋裡還有一些毛筆,可以借給師姐用,師姐如果可以同時控製住十隻筆,效率一定翻倍提升。
”
祝茯橘捏了捏拳,就知道風鬱是在逗她。
她向風鬱借了十隻毛筆,分出十股靈氣統一控製,除了剛開始寫得不太工整,很快速度加快了不少。
祝茯橘乾勁十足,全力開寫,甚至還在抄門規的過程中悟出了一種字型——草書。
師尊看到她新抄寫的門規,一定會誇她大有長進!
祝茯橘一直寫到子時,五條鬆煙墨錠被用完了。
要了老命了,還有九百五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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