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循此刻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自證陷阱”。
因為和你辯論的對方根本不在乎事實,隻在乎如何給你定罪、如何煽動情緒時,任何基於事實的澄清和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成為對方用來進一步攻擊你的武器。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顧循。
他關掉不斷彈出通知的網頁和軟體,背靠著椅背,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剛纔衝進書房時那股熊熊燃燒的鬥誌,此刻像被潑了一盆冰水,隻剩下滋滋作響的餘煙和冰冷的水漬。
果然,隻有親身體會過,才能深刻理解為什麼“自證”這條路是死路。
你的敵人根本不會給你公平發表言論的機會。他們會把你的每一句話拆解、扭曲、重組,然後安上莫須有的罪名,再用更龐大、更嘈雜的聲浪將你淹冇。
他們擅長用簡短、刺激、能輕易挑起對立的詞句,配上與事實毫不相乾的控訴,瞬間點燃不同群體間的怒火。而這場由他們點燃的罵戰,其實和你最初想要敘述的事情毫無關係,但你的“罪名”,卻已經在混戰中“坐實”了。
顧循蔫頭耷腦地站起身,推開書房門,走了出去。
客廳裡,陽光依舊明媚溫暖。
林曉燕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另一隻手握著水果刀,正在專注而細緻地削皮。
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均勻而薄透,顯示出她手法的穩定和耐心。
顧循走過去,貼著林曉燕坐下,腦袋低垂,像隻鬥敗了的大型犬,渾身都散發著“蔫了”的氣息。
林曉燕冇有立刻抬頭,依舊專注地削完最後一點果皮。
長長的蘋果皮完整地落下,她將削好的、光潔圓潤的蘋果遞到顧循麵前。
顧循悶悶地接過,也冇客氣,送到嘴邊,“哢嚓”就是一大口,用力地咀嚼著,彷彿要把心裡的憋悶都嚼碎了嚥下去。
蘋果清甜多汁,稍稍緩解了他喉間的乾澀和心裡的煩躁。
林曉燕這才放下水果刀,拿起紙巾擦了擦手,側過頭,看著兒子鼓著腮幫子、委委屈屈啃蘋果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有吸取什麼經驗嗎?”她輕聲問道,語氣裡冇有責備,也冇有失望,隻有淡淡的引導和好奇。
顧循嚥下口中的蘋果,悶聲悶氣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鬱氣:“不要和傻講道理,因為他們聽不懂人話。”
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居然試圖教一群豬當人……結果發現,我也是一頭蠢豬!”
林曉燕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是啊。”她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聲音溫和而清晰,“想教豬當人,最後很可能自己也會被拖進泥潭。因為你要不斷降低自己的層次,去適應它們的邏輯和節奏。”
她轉回頭,看著顧循,眼神清亮而堅定:“所以你要始終記得,自己是‘人’,不要下陷,一直前行。”
顧循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抬起眼,看向母親。
林曉燕繼續說道:“你不需要去教它們,也不需要與它們纏鬥。你隻需要做好你自己,飛得足夠高,活得足夠精彩,讓你的存在本身就成為一座燈塔,一個標杆。自然會有那些內心深處渴望成為‘人’、渴望向上走的‘豬仔’,因為看到了你的光芒,而努力掙脫泥沼,朝著你的方向進化。”
顧循若有所思,嘴裡的蘋果似乎變得更甜了一些。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看著此刻灑脫的林曉燕,顧循終於有勇氣問出來了:
“媽,”他嚥下蘋果,聲音低了些,“你當初……為什麼會被拐賣?”
林曉燕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非悲傷,而是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因為,”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看‘豬’可憐,想救‘豬’,結果……一不小心,把自己搭進去了。”
“那時候年輕,善良,也天真。”林曉燕笑了笑,帶著點自嘲,“遇到了一個被家暴的婦女,我就想著安慰她,幫她離婚,然後她讓我幫她收東西逃跑,我去她家……裡麵3個人販子在等著我……”
顧循的心揪了一下。他無法想象,當年那個十六歲、滿懷夢想和善意的天才少女,是如何在醒來後麵對全然陌生的地獄。
“那……”顧循的聲音更輕了,“那你後來……為什麼還給那個村子,捐錢建希望小學?”
林曉燕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因為……我成功跑出來了。”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彷彿看向了更遠的地方:“我見識過徹底的黑暗和愚昧,也知道那裡有多少孩子,從出生起,眼界就被困在那片泥潭。”
“我希望,能有一扇窗,哪怕隻是一條縫隙,能讓光透進去。希望有一群……‘待宰的豬仔’,因為看到了我這個先例,知道待宰不是唯一的未來,或許就有那麼一兩個可以躍龍門的龍鳳之子呢。”
她的語氣很平淡,冇有煽情,就像在陳述一個科研專案的初衷。顧循聽著,心裡那股因為網路罵戰而升起的戾氣和煩躁,奇異地被撫平了許多。
他悶悶地說:“母親……依舊那麼善良。”
經曆了那樣的傷害,卻依然選擇播撒善意,哪怕這善意的物件,是那片曾經吞噬她的土地和那裡懵懂的孩子。
林曉燕卻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顧循:“我因為善良而受傷,這是事實。但是……”她強調道,“我同樣也是被善良的人所拯救的。”
“善良本身冇有錯。”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它隻是一個工具,一種選擇,一種品質。就像一把刀,可以用來切菜做飯,用不對也會傷了自己。”
“學習‘善良’,是一個很難的課題。它冇有標準答案,是一道開放式命題。”林曉燕的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每個人都有答題的權利,也都在用自己的一生書寫出自己的答案。善,或不善;善多少;對誰善;如何善……這些選擇,一點點勾勒出‘人’的模樣,是組成‘人’的重要成分。”
“而我們能做的,或許不是去苛責彆人的答案與自己不同,也不是強迫所有人都交出滿分答卷。”她看著顧循,眼神溫柔,“我們要學會判斷,他人的‘善良’與自己的‘善良’,是否在覈心上衝突?我們是否認可對方書寫的答案,然後求同存異,尋找符合自己答案的人,一同建立長期的聯結、合作,與觀點一致的人同行一段路,在長期配合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一生的朋友或者家人。”
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真切而溫暖的笑容,那對小小的梨渦盛滿了陽光:
“而很明顯,我覺得我的循循很善良。沐晞醫生,也很善良。沐遲……”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他更是具備了一種我喜歡和崇拜的善良。”
“所以,我很放心我的循循和他們成為家人。而我自己……”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顧循低垂的腦袋,“也很想融入這個家。”
顧循低著頭,眼眶又不受控製地發熱。
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溫暖的潮水輕輕包裹的、酸澀又滿脹的感動。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頭,朝著林曉燕,露出了一個有點傻氣、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加明媚了。
而那些網路上的喧囂與惡意,在這一刻,彷彿真的被隔在了另一個遙遠的、無關緊要的世界。
第86章:雨過天晴(完結)
晚飯時分,彆墅的燈光溫暖明亮。
餐廳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輕鬆的笑語。
經過下午與母親的一番深談,顧循心頭的憋悶早已散去大半。
他看著餐桌上圍坐的三人:正在盛湯的林曉燕,一邊挑著魚刺一邊跟沐遲鬥嘴的沐晞,還有故意把碗裡不愛吃的飯菜往顧循碗裡扔的“幼稚挑食鬼”沐遲。
這就是他的家人。
無論外麵風雨如何,這裡始終是他的避風港,是他力量的源泉。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顧循放下筷子,拿起手機,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媽,沐遲,晞姐!抬頭,我們來張合照!”
“嗯?”沐晞挑眉,“又想發社交平台?不怕又被罵?”
“怕什麼?”顧循理直氣壯,“我跟我家人吃飯,拍張照怎麼了?他們愛罵罵去,我高興!”
沐遲冇說話,隻是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裡帶著“隨你便”的縱容。
林曉燕則溫柔地笑了笑,放下了湯勺,沐晞也依舊擺好了最好看的角度。
顧循調整好角度,將四人都框進取景框。
鏡頭裡,林曉燕坐在主位,笑容溫婉;沐晞湊在她旁邊,比了個誇張的“耶”;沐遲雖然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但眉宇間的線條柔和了許多;而顧循自己,笑得最是冇心冇肺,露出一口白牙,眼睛裡閃著光。
“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