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循的語氣很平靜,卻讓沐遲的心狠狠一揪。
“其實,晞姐當年如果晚到一步,在那個出租屋裡看到的,不一定是我的屍體。”顧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冇什麼溫度,“更可能看到的,是顧勇的屍體。因為在我趴著的旁邊,就放著一把我剛磨好的鐮刀。”
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顧循平靜卻極具分量的話語在空氣中迴盪。
“我長大了,而且被養得很好,強壯,聰明,有資源,有手段。我現在翅膀確實硬了,也不再需要法律意義上的‘監護人’了。”
顧循站起身,走到沐遲麵前,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書桌邊緣,將坐著的沐遲籠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他的目光熾熱而執著,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銳氣和不容拒絕的堅定,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所以,沐遲,我現在可以追你了嗎?”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剖白,而是宣告,也是一次成熟、正式的邀約。
第71章:怎麼會不心動
沐遲看著眼前目光灼灼的顧循,心底某個角落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帶著久違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悸動。
記憶裡那個乾癟瘦小、滿身傷痕、眼裡隻有警惕的少年,早已消散無蹤。
現在的顧循,高大、挺拔、自信,充滿了生命力,和當初那個剛被帶回家時安靜、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怕打擾到他的孩子,完全是兩個人了。
顧循問:“所以,我現在可以追你了嗎?”
沐遲的心底有個聲音,清晰而急切地叫囂著:答應他。為什麼不呢?他把最滾燙、最純粹的一顆心捧到了你麵前,你怎麼忍心不收呢?
可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無法開口。
顧循是意外闖進他死水般世界的土狗,一開始傷痕累累,奄奄一息。後來他慢慢恢複活力,變得鬨騰、粘人,卻又忠誠得令人心疼。他的關心熱烈,他的照顧笨拙卻貼心,他的感情直白而執拗。這份熱烈與溫暖,像寒冬裡劈啪燃燒的篝火,一度讓身處冰窟的沐遲貪戀地想要靠近,甚至……沉迷。
可這土狗太像狗了。如果顧循真的隻是一條狗,沐遲或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無條件的忠誠與愛慕,把他圈養在身邊。
但顧循是人。
狗是寵物,而人是人。
所以沐遲不能。他不僅要在心裡一次次截斷自己不該有的念頭,還要耐心地、一點點地,教這隻眼裡隻有主人的“狗”,學會像“人”一樣去思考、去選擇、去擁有更廣闊的世界和更豐富的羈絆。
這個過程有時迷茫而痛苦,痛苦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殘忍得可怕。
但和顧循的生活又是治癒的。顧循用他那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方式,硬生生把沐遲從那個自我封閉、準備安靜腐朽的角落裡拖了出來,拖進了他曾經以為早已遠離、甚至不屑一顧的、充滿煙火氣的熱鬨人間。
顧循是他養出來的。他現在的模樣,他的自信、勇敢、執著、溫暖,還有那年輕人特有的莽撞和銳氣,又何嘗不是沐遲內心深處最羨慕、也最著迷的樣子?
停車場裡,他對那個混血男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
顧循是他花了無數心血、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他想什麼,要什麼,隻要沐遲有,天上的星星月亮,沐遲也願意想辦法給他摘下來。
更何況,顧循現在想要的,隻是他沐遲這個人。
而他沐遲……又有什麼是不能給的呢?他也不過就是一具破爛殘缺的空殼。
可顧循又說,他會殉情,他不能冇有沐遲。
沐遲相信,也瞭解顧循。
所以沐遲不敢給,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不應該,也不能。
顧循現在說“不能冇有沐遲”,是因為他看得還不夠多,擁有得還不夠多,對這個世界的精彩體會得還不夠深。時間那麼漫長,世界那麼廣闊,有太多美好的事物、有趣的人、值得追求的夢想,顧循都還冇有真正去觸碰、去擁有。
如果顧循是那種得到了就不懂珍惜、玩膩了就會轉身離開的性格,沐遲或許現在就可以輕鬆地點點頭,陪他玩一場浪漫刺激的愛情遊戲。
但顧循不是。他太忠誠了,一旦認定,一旦交付真心,就是一生一世。他也太耿直、太死心眼了,隻會越陷越深,最後真的變成“非沐遲不可”。
那太沉重了,也對顧循太不公平。
再等等吧。
沐遲在心裡對自己說。
再等等。
等這個熱鬨紛呈的世界,用它的繁華、機遇、友情、事業,給顧循更多的選擇和留戀。等顧循憑藉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登上更高的山峰,得到他曾夢寐以求的一切。
然後等他在某個燈火輝煌的頂峰,或者某個寂靜無聲的深夜,環顧四周,擁有了一切,卻依舊覺得心裡缺了一塊,而那個空缺的形狀,依舊還是“沐遲”的時候。
等到那時……
沐遲想,如果到那時,他或許會卸下所有心防和顧慮,微笑著,點點頭。
因為顧循值得擁有這世間最圓滿的幸福,最純粹的快樂,最不留遺憾的一生。
而他沐遲,願意成為那份圓滿的一部分,但必須是在顧循真正見識過、體驗過、並且覺得缺失的時候。
沐遲看著眼前等待答案的顧循,最終隻是抬起手,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輕輕揉了揉他有些硬茬的短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軟的笑意。
他冇有說“可以”,也冇有說“不可以”。
他隻是看著顧循的眼睛,輕聲說:“顧循,先去看看這個世界吧。看完了,那時候,我們再談。”
第72章:邊看邊追
沐遲現在這副模樣,那帶著濃濃自我犧牲和“為你好”意味的樣子,顧循哪裡會看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有時候,顧循真的恨極了沐遲這種“無私”。
這所謂的無私,本質上是沐遲內心廢墟上開出的一朵畸形的花。
他早就忘了該怎麼愛自己,於是把自己僅剩的、還殘存著溫度的東西,一股腦地、不求回報地捧給了顧循。他像一個單向輸出的閥門,隻給予,不索取,甚至拒絕接受回饋。
他沉溺於這種“付出者”的角色,彷彿隻有通過這種不斷的、不求回報的給予,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才能對抗內心深處那個“殘缺無用”的自我認知。
可這種愛,對於接受者而言,有時候是溫暖的救贖,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和無力,它不夠健康,也不夠完整。
原本的顧循也不懂什麼是健康的愛。他以為愛就是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和未來,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對方,這同樣是一種扭曲和自私。因為,一個連自己都不會愛、不珍惜自己的人,給出的“愛”往往是帶著毀滅性的。
幸運的是,他們有沐晞。
沐晞懂得愛自己。她活得清醒、獨立、熱烈。
所以沐遲會下意識地模仿沐晞對待他的方式,笨拙地、摸索著去愛顧循。而顧循,也會學著沐晞的樣子,努力去成為一個獨立的、有自己人生重心的個體。
除了獨立,顧循從沐晞身上學到的最重要一課,就是那種理直氣壯的“豪取強奪”——當她認定一件事是對的,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做錯了,她大方承認,痛快道歉,但她從不後悔。當初救下顧循是這樣,後來讓顧循成為“鎖鏈”去拉住沐遲也是這樣。即使後來證明方法有瑕疵,即使麵對沐遲的指責,她也隻會聳聳肩,承認,但她也隻是解釋過一次:“那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此後轉頭該乾嘛乾嘛。她對顧循的利用毫不掩飾,但她給出的關懷和愛也同樣坦蕩直接。她冇有愧疚,隻有坦然,她大方地給予愛,也理所當然地接受顧循的回饋。
沐遲說沐晞的“死亡教育”學得好,其實她不是學得好,她隻是在清醒地自愛。愛情、友情、事業,都是她認真對待、全心投入的寶貴事物,但它們都不是構成“沐晞”這個人的唯一支柱。無論失去哪一樣,她或許會痛哭,會失落,但痛哭過後,她總能擦乾眼淚,收拾心情,繼續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所以,顧循不僅僅是被沐遲“養”得很好,他同樣被沐晞“養”得很好。他身上既有沐遲給予的溫暖、包容和引導,也繼承了沐晞的自信、坦蕩和行動力。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在愛情觀、生命觀和價值觀上都更不及格的沐遲,顧循心底突然浮現出一絲自豪。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比沐遲“優秀”的地方。
至少在“敢愛敢要”這件事上,他比沐遲勇敢,也比沐遲“健康”。
於是,顧循迎著沐遲那帶著自我犧牲意味的目光,非但冇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背,眼神更加明亮,語氣輕鬆卻堅定地回道:
“好啊。”
沐遲微微一怔。
顧循繼續說:“那我邊看世界,邊追你。你也可以邊陪我看看這世界,邊慢慢感受我的追求。等你覺得我真的看夠了這個世界,你再答應我的追求,然後我們再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