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瞭身份,又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兄長”意味。
顧循的雙拳在身側死死握緊,指節泛白。他嘴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一言不發,隻是用那雙黑沉沉的、彷彿醞釀著風暴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祁安,周身散發的抗拒和敵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在沈祁安彬彬有禮的襯托下,顧循此刻的反應顯得格外“不知禮數”,甚至有些失態。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搭在了顧循緊繃的肩膀上。
那隻手溫暖,帶著安撫的力道,將顧循因為極度戒備而微微前傾、幾乎要完全擋住沐遲的身體,往旁邊帶了帶。
沐遲的聲音從顧循身後傳來,平靜,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久彆重逢的訝異和疏離的客氣:
“沈表弟,好久不見了。上次見你,你才……七八歲吧?這麼多年過去,變化可真大,要不是你自我介紹,我還真認不出來了。”沐遲說著,從顧循身側走了出來,與沈祁安麵對麵,臉上是慣常的、社交性的微笑,“怎麼突然回國了?學業結束了?”
就在沐遲準備再向前一步,與沈祁安進行更近的寒暄時,他的手腕被一隻滾燙而用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執拗。
沐遲迴頭,對上顧循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盛著陽光或依賴的狗狗眼,此刻裡麵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警惕,以及一絲近乎疼痛的仇恨。他在害怕,害怕眼前這個人會傷害沐遲,哪怕隻是言語上、情感上的一絲一毫。
沐遲微微一怔,隨即,心底那點因為沈祁安突然出現而升起的微妙波瀾,被顧循的眼神暖成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已經不應該再被稱作少年而是青年了,他的保護欲,已經從最初小心翼翼的觀察和體貼,變成瞭如今這般明目張膽、帶著強烈占有意味的姿態。
沐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心底卻又軟得一塌糊塗。
他抬起另一隻冇被抓住的手,輕輕捏了捏顧循緊繃的、甚至有些冷硬的臉頰。動作帶著親昵的戲謔,是安撫,也是提醒他注意場合和分寸。
“乾嘛呢?”沐遲的聲音放柔了些,帶著點無奈的調侃,音量恰好能讓周圍豎起耳朵的人們聽清,“擔心我表弟回來了,我這個當哥的就不親近你了?”
他轉向沈祁安,笑容不變,語氣自然地將顧循過激的反應“解釋”成了小孩子鬨脾氣:“沈表弟彆見怪,這小子被我慣壞了,獨占欲強得很。你大老遠回國,他這東道主還冇來得及表示歡迎,倒先耍起小脾氣了。”
輕描淡寫幾句話,就將顧循所有不合時宜的警惕、敵意,巧妙地轉換成了“弟弟對哥哥的獨占欲”和“對血緣親戚突然迴歸的擔憂害怕”。一個是被寵壞了的、有點任性的弟弟,一個是遠道而歸的表親,很符合常理的家庭劇碼。
周圍原本好奇探究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瞭然,親戚間的“爭寵”小插曲並不值得太多人為此駐足吃瓜。大部分圍觀者見冇了更勁爆的衝突,也就漸漸散開,繼續各自的社交。少數還想上來攀談的人,也很有眼力見地暫時避開了這“家庭敘舊”的場景。
沈祁安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從善如流地接過了沐遲遞來的台階:“原來如此。顧循弟弟真是……率真可愛。表哥好福氣,有這麼貼心的弟弟惦記著。”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那句“率真可愛”,卻莫名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諷。
顧循聽著那刺耳的“弟弟”稱呼,看著沈祁安臉上無懈可擊的笑容,攥著沐遲手腕的力道,又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沐遲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幾乎有些疼痛的力度,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第65章:告狀
沈祁安的社交手腕確實高明,他並未過多糾纏,像所有懂得分寸的遠親一樣,禮貌地打過招呼,得體地寒暄幾句,然後便微笑著告辭。
整個過程不過五六分鐘,落在旁人眼裡,就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親戚偶遇。沈祁安姿態從容,談吐斯文,進退有度,很容易博得初次見麵者的好感。
但顧循知道不是這樣。那短暫的交鋒裡,沈祁安看似溫和的目光,幾次不動聲色地掠過沐遲的臉,帶著一種評估的、甚至隱隱帶著占有意味的打量。那些惡意的、帶著強烈侵略性的冒犯,都包裹在完美的禮儀糖衣之下。
可顧循毫無辦法。他不能毫無理由地打斷沐遲和“表弟”的寒暄,更不能直接將沐遲拉走或擋開。他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而緊繃的雕塑,用眼神釋放著無聲的警告。
直到最後,在沐遲眼神的示意下,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乾巴巴的、毫無溫度的話:“沈……表哥,下次見。”
沈祁安似乎並未在意他的失禮,反而加深了笑意,溫和地點點頭:“下次見。”
沈祁安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後,顧循的心思也完全不在展會上了,與他相熟的合作夥伴和吳昊都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吳昊這次也是科技展的重要嘉賓。經過係統的大學深造,他在人工智慧和機器人領域的造詣更深,已然是圈內小有名氣的技術新銳。顧循的很多專案都有他的深度參與,這次展會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
看著顧循心不在焉、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幾個關係好的朋友主動接過了許多寒暄和接洽的工作,連一向偏技術宅、不太擅長應酬的吳昊,都硬著頭皮幫顧循擋下了兩個合作意向的初步接洽。
“顧循,你冇事吧?”趁著間隙,吳昊小聲問,眼裡是真切的擔憂。從高中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見顧循情緒如此外露,不免擔心。
顧循搖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冇事,有點累。今天多虧你們了。”
展會終於結束。按慣例,有個小型的慶功宴。顧循作為主角之一,按理說不該缺席。
吳昊看出他的糾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事就先走吧,這邊我和其他幾位撐著,冇問題的。”
顧循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慶功宴的包廂。他端起酒杯,對著在場的合作夥伴和朋友們,誠懇地自罰了三杯。
顧循態度誠懇,眾人雖有挽留,但有其他幾個人幫忙圓場,也就不好強求,便把顧循放走了。
回去的路上,沐遲開車,顧循喝了酒,隻能坐副駕駛,就這樣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隱約的風聲。顧循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眉頭微蹙,顯然還在想著沈祁安的事情。
就在這時,沐遲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沐晞”的名字。
沐遲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指尖一劃,直接接聽,並順手點開了車載藍芽公放。
“沐遲!”沐晞焦急的聲音立刻充滿了車廂,語速很快,“沈祁安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回事?”
沐遲輕笑出聲,斜眼睨了旁邊瞬間坐直了身體的顧循一眼,冇先回答沐晞的問題,而是帶著點戲謔地調侃道:“喲,告狀告得挺快啊。”
顧循被當場“揭穿”,臉上卻冇有絲毫被抓包的窘迫,反而轉過頭,非常認真、甚至理直氣壯地回望著沐遲,眼神清楚明白地寫著:冇錯,就是快。
沐晞在電話那頭可冇心思跟他們玩鬨,語氣更加嚴肅:“沐遲!你彆給我轉移話題!到底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出現在顧循的展會上?他想乾嘛?”
沐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也變得正經起來:“你問我我問誰去,這次我還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更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邊。”
頓了頓,沐遲反問道:“看顧循今天這反應,你應該告訴了他不少當年的事情吧?你對沈祁安的關注,恐怕比我還多。”
沐晞在那邊沉默了一下,沐遲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淡漠:“出事的時候,沈祁安纔多大?一個屁大點的孩子,能乾嘛?我當年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盯死沈思維上了,誰有空去管一個被送出國避風頭的小孩?我連他媽沐蓮華都懶得花心思去管。沈思維落網,事情對我來說就結束了。我是用合法合規的方式把沈思維送進去的,自然不會犯法再去報複他們母子。天天盯著他們的生活看,你不嫌鬨心,我還嫌膈應。”
這番話資訊量不小,而且是在顧循麵前毫無遮掩地說了出來。顧循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指尖陷入掌心。
沐晞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更久,最後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軟化下來,帶著濃濃的擔憂:“那……你也彆去理會沈祁安了。他現在回來,目的不明。我會多盯著他這邊的動向。你……你千萬彆再出什麼事了,算我求你了,行嗎?”
聽到沐晞那刻意放軟、帶著一絲懇求的語氣,沐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語氣重新變得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我旁邊就坐著個明目張膽的‘眼線’,我能出什麼事?我現在行程上報,定位實時共享,作息規律,用藥規範。我現在要是去體檢,報告資料說不定比你這個天天熬夜加班、三餐不規律的醫生還要好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