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遲心頭一跳,隨即確定,這小子喝多了。
喝多的顧循異常安靜,不吵不鬨,就隻是用那雙濕漉漉的狗狗眼盯著沐遲看,彷彿沐遲臉上有什麼絕世珍寶。如果沐遲轉開臉不給他看,他就會委屈地癟嘴,眼眶迅速泛紅,接著,一顆顆淚珠就悄無聲息地滾落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勻速的、安靜的、帶著孩子氣委屈的流淚。淚珠不大,但接連不斷,順著臉頰滑落,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沐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技能”弄得哭笑不得。試著轉回頭看他,果然,一看到沐遲的正臉,顧循的眼淚就停了,嘴角又扯開一個傻乎乎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
沐遲無奈,隻能由著他看,自己重新閉上眼睛假寐。可那炙熱又直白的視線,還是讓他渾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彆墅,下車時,顧循倒是乖得很。沐遲牽著他的手,他就乖乖跟著走,步伐雖然有點飄,但還算平穩。可一旦沐遲鬆開手,想讓他自己走,他就站在原地,身體開始輕微地左右搖晃,眼神茫然地看著沐遲,一副“你不牽我,我下一秒就能摔倒”的脆弱模樣。
沐遲歎了口氣,認命地重新牽起他的手,半扶半拽地把人弄進屋裡。
把人帶進臥室,沐遲本想直接把他按到床上休息,誰知顧循醉了,某些執拗就更明顯了。
“洗澡……”他嘟囔著,眼神固執地看著沐遲。
沐遲試著哄他:“明天再洗,今天先休息。”
“不行……”顧循搖頭,身體又開始搖晃,“臭……要洗……”
無論沐遲怎麼說,顧循都堅持要洗澡,大有一副“不讓我洗我就站在這裡哭到天亮”的架勢。沐遲怕他真在浴室裡摔倒出事,最後隻能妥協。
“行行行,洗洗洗。”沐遲冇好氣地把人領到顧循臥室的浴室門口,“自己小心點,彆摔了。”
顧循點點頭,搖搖晃晃地進去。沐遲不放心,乾脆抱臂靠在浴室門外的牆上,隔著磨砂玻璃門聽著裡麵的動靜。
水聲嘩啦啦響起,熱氣很快蒸騰起來,透過玻璃縫隙瀰漫到外麵,帶著沐浴露的清新香氣。沐遲被這熱氣烘得有些悶,鬆了鬆領口。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水聲停了。磨砂玻璃門被拉開一條縫,熱氣爭先恐後地湧出。
顧循穿著浴袍走了出來,帶子係得鬆鬆垮垮,前襟大敞著。
沐遲下意識地抬頭看去,然後愣住了。
浴室暖黃的光線勾勒出顧循高大挺拔的身形。浴袍下,是結實飽滿的胸膛,線條分明的腹肌在水珠和光線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肩膀寬闊,手臂肌肉流暢有力,濕漉漉的黑髮搭在額前,水滴順著脖頸滑落,冇入浴袍更深處。
自從顧循做完肋骨手術、身體徹底康複後,沐遲就冇怎麼仔細看過他的身體。在他印象裡,顧循還是那個清瘦、甚至有些單薄的少年。
可眼前這具軀體,充滿了成年男性的力量感和衝擊力。胸肌厚實,快要有他兩個厚了。
沐遲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不知道是浴室熱氣熏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喝了酒的腦袋也出現了一絲迷惑和茫然,這狗崽子,什麼時候長成這樣了?
顧循根本冇察覺到沐遲的愣神,他看到沐遲還在外麵等他,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然後,他邁開長腿,幾步走到沐遲麵前,張開雙臂,給了沐遲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帶著濕氣和沐浴露清香的、滾燙的體溫瞬間將沐遲包裹。
“沐遲……”顧循把毛茸茸的腦袋埋在沐遲頸窩,滿足地蹭了蹭,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和黏糊,“你真好……等我……”
沐遲被他蹭得耳根發癢,脖頸處傳來濕漉漉的觸感。他想推開,卻發現顧循抱得很緊,力氣大得驚人。
“鬆開,顧循。”沐遲的聲音有點不穩。
顧循卻抱得更緊了,腦袋還在他耳邊脖頸處亂蹭,像隻撒嬌的大型犬,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不鬆……香……”
沐遲被他弄得冇脾氣了,又怕動作太大真把他推摔了。最後隻能半拖半抱,費了好大勁才把這個粘人的醉鬼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直接甩到了那張大床上。
顧循陷進柔軟的被褥裡,似乎還想爬起來,但酒精終於徹底發揮了作用,眼皮開始打架,隻是還執著地朝著沐遲的方向伸手,嘴裡含糊地唸叨:“要沐遲……”
眼看那眼眶又要開始泛紅蓄淚,沐遲頭皮一麻,用被子把人一裹,當機立斷,迅速退出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靠在門外走廊的牆上,沐遲才長長舒了口氣,心臟跳得有點快。
抬手揉了揉眉心,沐遲忍不住低笑了一聲,語氣複雜地歎了一句:“這小子……真是……長大了,連折騰人的手法都更難對付了……”
第64章:表弟
一張印著顧循名字的正式邀請函,躺在書桌上,在晨光下泛著雅緻的珠光。
顧循已經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指尖輕輕撫過燙金的字型。雖然隻是一個不算頂級的科技展,但他不再是作為“沐遲帶來的小輩”,而是作為被正式邀請的嘉賓,擁有獨立的席位和介紹。
主客調換了。
這次,他是主角,而沐遲……成了那個“附帶的家屬”。
一絲微妙的、帶著點稚氣的喜悅,在他心底悄然漾開。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種更隱蔽的佔有慾在作祟。他終於,在某個小小的領域裡,可以不再是躲在沐遲羽翼下的雛鳥了。
展會當天,顧循特意選了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裝,既不顯得過於青澀,又保留了年輕人特有的朝氣。沐遲則隨性得多,一身淺灰色休閒西裝,姿態慵懶,跟在顧循身側半步之後,真的像是一位陪同家屬。
進展廳冇多久,就不斷有人上前與顧循打招呼。有合作過的技術團隊負責人,有對他專案感興趣的投資者,也有慕名而來的同行。顧循應對得體,交談時,總會自然地側身,將身邊的沐遲介紹給對方:“這位是沐遲,我哥。”
而沐遲隻是微微頷首,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並不多言,將舞台完全交給了顧循。
看著眼前比自己還要高大半頭、與人交談時沉穩自信的顧循,沐遲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越來越暖。那是一種近乎“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和滿足。顧循在介紹他時,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近與驕傲,更讓他心底某個角落悄然柔軟。
他甚至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可以稍微鬆懈下來的感覺。好像一直繃著的某根弦,因為眼前這個逐漸能夠獨當一麵的少年,而稍稍放鬆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卻突兀的聲音,穿過人群的低聲交談,清晰地傳來:
“表哥!”
沐遲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循聲回頭。
顧循幾乎是同時轉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聲音的來源。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他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瞳孔緊縮,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冇有任何猶豫,他迅速側身一步,用自己的身體完完全全擋在了沐遲身前,隔斷了那道投向沐遲的視線。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充滿了保護欲的動作,強硬得不容置疑。
顧循全身戒備,像一頭驟然被侵犯了領地的狼,眼神凶狠地盯住幾步外走來的年輕男人。
沈祁安!沐遲大姨家的小兒子。
對,就是那個在長姐和沐遲的父母一同殞命於那場雲霄飛車慘劇後,被緊急送出國的“幸運兒”。那個未曾沾染分毫悲劇塵埃,在遠方安然成長,甚至享受著優渥生活的表弟。
顧循從未見過沈祁安,卻私下將人查了個徹底,也將這個人的資訊刻進了骨子裡。不是嫉妒,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恨意。
他是一朵生長在殘骸上的嬌花,他的安然無恙綻放在由血肉堆砌的戰場上,吸食著沐遲和沐晞的絕望與悲痛成長,而他此刻竟然還能如此若無其事地、帶著笑容走向沐遲。
顧循的反應太大了。那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戒備,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讓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氣氛凝滯。
原本還在交談的人們下意識停下了話語,目光好奇地在顧循和來人之間逡巡。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不少人開始交換資訊,試圖弄清楚這突如其來的緊張對峙源於何處。
與顧循的劍拔弩張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祁安的從容。
他似乎對顧循的敵意感到些許驚訝,眉頭微挑,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堪稱和煦溫文的笑容。他生得不錯,繼承了沐家人精緻的眉眼,打扮得體,氣質斯文,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他的目光先是在顧循充滿敵意的臉上停留,打量,思索,隨後笑容更深了些,聲音溫和有禮:
“你就是沐表哥收養的那位……顧循弟弟吧?初次見麵,你好,我叫沈祁安。”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論起來,我比你大兩歲,你也可以叫我一聲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