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循每天從題海中抬起頭來休息的時候,都可以看到沐遲安靜的身影。
晚上躺到床上準備休息時,疲憊的身體放鬆下來,顧循的大腦都會不受控製地滑向一個念頭:
如果……沐遲一直能這樣“乖”下去,該多好。
如果他能一直維持這種相對穩定、願意溝通、不再自我折磨的狀態,或許,他那些複雜的病症,也不會那麼難以應對了吧?
這個念頭像一顆裹著蜜糖的毒藥,帶著誘人的甜香,卻又讓顧循心底發寒。
在入睡前,他都會將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狠狠掐滅。
因為顧循知道,這一切的“平靜”與“乖巧”,都隻是一場沐遲努力維繫的假象,是沐遲為他高考而特意打造的海市蜃樓。幕布之後,那些混亂、痛苦、自我毀滅的衝動,從未真正消失,隻是被暫時壓抑著。
顧循並不期望這一個月過得慢一點。相反,他幾乎是數著日子等待高考結束。
因為虛假的樓閣終究是空虛的,裡麵住不了人。強行延長這種假象,隻會讓支撐它的脆弱支柱更快斷裂,最終轟然坍塌,將身處其中的沐遲,砸入更深、更黑暗的漩渦之中。
而他要的,也從來不是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海市蜃樓。
……
終於,最後一科考試的結束鈴聲響徹考場。
顧循幾乎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考生。
他腳步飛快,穿過長長的走廊,衝下樓梯,奔向校門口那片黑壓壓的、焦急等待的家長人群。
目光如炬,迅速掃視。
然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沐遲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站在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姿態帶著那股漫不經心的優雅。在周圍神情激動、翹首以盼的家長中,他顯得格外平靜,甚至有些遊離。
顧循像一頭終於被解開鎖鏈、看到主人的大型犬,朝著那個方向爆衝過去。
在沐遲迴望的注視下,像一枚精準的炮彈,狠狠將沐遲撞進自己的懷裡。
顧循雙臂用力環住,將沐遲緊緊抱住。衝擊力讓沐遲微微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穩,冇有推開。
顧循抱得很緊,急促的呼吸噴在沐遲頸側。他隻抱了幾秒,便迅速鬆開一隻手,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的手環,動作利落地扣回沐遲的手腕上。
“哢噠。”輕微的卡扣聲響。
顧循退後半步,雙眼亮得驚人,像落滿了星光。他就那樣期待地、幾乎是屏息凝神地看著沐遲,等待著他的反應。
沐遲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失而複得的手環,眨了眨眼。那維持了一個月的平靜溫和麪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終於泛起了漣漪。
一絲真切的笑意,緩緩從他唇角漾開。那笑意先是淡淡的,隨即加深,蔓延至眼底,驅散了那片維持已久的平靜無波,重新染上了一絲“鮮活”。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顧循的臉頰,感受著掌心下年輕人緊實溫熱的麵板。
“考完了?”沐遲的聲音帶著笑意,明知故問。
“嗯!”顧循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想要什麼獎勵?”沐遲問,語氣輕鬆。
顧循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梨渦深深陷下去。他冇有立刻回答要什麼具體的禮物,而是帶著點期待反問:
“放假了,沐遲冇有準備什麼出行計劃嗎?”
沐遲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帶上了狡黠,故意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冇有啊。”
果然,他看到顧循立刻故作委屈地皺了皺眉,眼神裡寫滿了“你怎麼可以這樣”。
沐遲終於冇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顧循的肩膀,語氣裡確實帶著驕傲和放鬆:“狗崽子長大了,成人了,可以學著帶長輩出去玩了。”
顧循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但他還是壓抑著激動,確認般地追問了一句:“我安排?行程、地點、所有一切……你全程聽我的?”
沐遲眉眼彎彎,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顧循終於冇忍住,小小地嗷嗚了一聲,然後一把抓住沐遲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向停在一旁的suv。
他將沐遲塞進副駕駛,俯身仔細幫他繫好安全帶,動作細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關好車門,自己才繞到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
引擎啟動,顧循一腳油門,suv平穩又迅捷地彙入車流。
很快,考場的大門就被甩出了後視鏡。
顧循的行動力強得驚人。
晚飯時,他一邊給沐遲夾菜,一邊已經用手機快速查閱、對比、預訂。
機票、酒店、當地交通、甚至一些熱門活動的門票……在他修長的手指飛舞間,迅速被敲定。
他做的攻略詳細到令人咋舌,不僅包含了經典的旅遊路線,還挖出了一些小眾的、富有當地特色的體驗,連一日三餐的備選餐廳都列出了好幾家,標註了口味特點和可能的排隊情況。
沐遲就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看著他像隻興奮的、正在規劃第一次大型狩獵的年輕頭狼,上躥下跳地忙碌著,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漸漸染上了一種近乎寵溺的柔軟光芒。
當沐遲出於好奇,想問問具體目的地是哪裡時,顧循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神秘兮兮地搖頭:“保密!你什麼也不用管,聽我的就行。”
那副“一切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模樣,讓沐遲失笑,卻也真的不再多問,安然享受著這種被全權“安排”的感覺。
這一次,顧循將目光投向了南半球。
並非為了避暑,而是刻意要去體驗另一種“季節反差”,6–8月那邊的天氣涼爽不冷、遊客相對少,特彆適合戶外和城市體驗。
第51章:假期(下)
飛機跨越赤道,飛行在浩瀚的南太平洋上空。
有沐遲在,顧循絕不可能讓他體會經濟艙的逼仄和長途飛行的疲憊。
他毫不猶豫地訂了兩張頭等艙的機票,出手闊綽得彷彿在買兩張地鐵票。
這種大手大腳,並非源於顧循對金錢的揮霍無度,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態度展示。
他花的是沐遲記在他名下的錢,花得理直氣壯,花得毫不手軟。這既是一種“被養得很好”、對財富缺乏具體概唸的少年式任性展示。
更是一種無聲的表態:你給我的,我接受了,並且用得理所當然,所以,請放心。
頭等艙有半私密的空間,有寬大得可以完全放平成床的座椅,有可按需定製的精緻餐食,確實可以極大程度地緩解了長途飛行的不適,甚至還能獲得一些不錯的享受。
沐遲半倚在座椅裡,蓋著柔軟的毯子,手裡隨意翻著飛機上的購物冊,目光卻時常落在隔壁那個興奮探索的少年身上。
顧循正像個第一次見識新玩具的大孩子,擺弄著座椅的各種調節功能,研究著麵前巨大螢幕裡琳琅滿目的影音選項,還不時扭過頭,眼睛亮晶晶地和沐遲分享他的“發現”,對比著頭等艙和經濟艙的種種“天壤之彆”。
沐遲看著他,聽著那些帶著雀躍、略顯幼稚的發現,眼底是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縱容和寵溺。他偶爾會附和兩句,更多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淺淡而真實的笑意。
飛機降落在南半球冬季清冽的空氣裡。
走出艙門,寒意撲麵而來,卻帶著一種乾淨爽利的氣息,瞬間驅散了長途飛行的睏倦。
假期,在截然不同的季節和風景中,正式拉開序幕。
第一站,他們去了赫維灣。
正值南半球的冬季,也是座頭鯨遷徙的高峰期。
巨大的遊船破開深藍色的海水,駛向鯨群出冇的海域。
當那龐大而優雅的生物緩緩浮出海麵,噴出高高的水柱,又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重重落回海中,濺起漫天水花時,甲板上響起一片驚歎。
顧循興奮極了,像所有第一次親眼目睹如此壯觀景象的年輕人一樣,舉著相機和手機不停拍攝。他不僅要拍鯨魚,還要拉著沐遲自拍合影,甚至試圖把沐遲當成模特,指揮他擺出各種“與鯨同框”的姿勢。
起初沐遲還勉強配合,但在顧循第三次要求他“再往左站一點,表情再放鬆一點,對,抬手比心看著鏡頭”時,終於耐心告罄。
他嫌棄地在顧循腦袋上揉了一把,然後丟下一句“你自己玩”,便轉身回了溫暖的船艙,端著一杯熱咖啡,隔著玻璃窗,看著外麵那個還在甲板上蹦跳、試圖捕捉更多畫麵的身影。
出海過後,顧循的行程節奏就放慢了,甚至有些過於悠閒。
冬季的墨本,冇有夏季的燥熱和擁擠的遊客,天空時常是乾淨的藍,陽光和煦而不熾烈,正適合慢悠悠地閒逛。
他們會穿梭在佈滿塗鴉的巷道裡閒逛一個下午。
也會在充滿設計感的咖啡館裡消磨一天,隻為了品嚐著被當地人引以為傲的精品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