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合適的時候,收網。
鎖住那隻試圖逃回深淵的貓。
然後,把它從廢墟裡拖回來。
第49章:像條狗
這場曠日持久的“遊戲”,在顧循高考前一個月,被顧循主動按下了暫停鍵。
冇錯,這次喊停的,是顧循。
那是一個安靜的午後,顧循蹲坐在沐遲身邊,懷裡是沐遲有些冰冷的雙腳,他的手在沐遲小腹上熟練地按揉。
沐遲半靠在靠枕上,懷裡揣著熱水袋,眼睛半眯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被服侍的舒適感讓他周身籠罩著一層近乎慵懶的柔和,但那雙半闔的眼眸深處,依舊旋著深不見底、難以捉摸的情緒。
感受到掌下緊繃的肌肉逐漸鬆弛、痙攣平息,顧循停下了揉按的動作。
他冇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拉過沐遲的手腕。
沐遲眼睫微顫,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顧循動作平穩地解開那隻黑色手環的卡扣,將它從沐遲腕上取了下來。
沐遲眨了眨眼,瞳孔裡映出一絲茫然,似乎一時冇反應過來這個舉動的用意。
顧循將手環認真地揣進自己褲兜,隨後手重新回到沐遲的小腹上,繼續剛纔的揉按。
“遊戲暫停一個月,好不好?”顧循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等高考完,我們再繼續。”
話音落下,沐遲的眼睛瞬間完全睜開。
最初是純粹的迷茫,像是冇能理解這幾個簡單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隨後那迷茫被需要再次確認的驚愕取代,緊接著又化為難以置信,彷彿聽到了某種違背既定規則的荒謬提議。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胸口起伏明顯,全身掠過一陣短暫卻明顯的顫抖。
這失控般的反應隻持續了十秒左右,隨後被強行壓回表麵的平靜。
“……好。”最終,他隻吐出了這一個字,聲音有些乾澀。
沐遲的異常反應過於明顯,但顧循卻像是毫無察覺,繼續說道:“作為我暫停遊戲的獎勵,你要和我保證,高考結束後我們繼續,你不能‘棄遊’。”
這話聽起來邏輯混亂,提出暫停的是顧循,要獎勵和保證的也是他,但沐遲聽懂了,而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
沐遲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抬起手,動作有些緩慢,捧住顧循的臉頰,將他的臉轉向自己。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瘦小、怯懦、傷痕累累的孩子。
他長成了一個真正的青年,帶著蓬勃而充滿張力的生命力。
短髮黝黑髮亮,應該是帶著一點少數民族血統的原因,顧循的睫毛濃密異常,鼻梁有著清晰的駝峰,讓五官顯得有些深邃,更顯成熟硬朗。
略深的膚色並不顯臟,而是長期運動淬鍊出的健康光澤。
從外表看,顧循被養得極好,健康、挺拔、充滿朝氣。
從內在看,他優異的成績和家中書房,客廳裡那幾個櫃子的獎盃、證書、……無一不在無聲宣告著他的優秀。
可沐遲看著這張近在咫尺,已經顯現出成熟堅毅的臉,心底湧起的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更深的動搖與空茫。
他養對了嗎?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把這個孩子推向了“更好”的未來嗎?
“……我,”沐遲的聲音有些飄,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養對了嗎?”
顧循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覆上沐遲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將那微涼的手掌更緊地貼在自己溫熱的麵板上,甚至微微偏頭,像一隻依賴主人的大型犬,在掌心裡蹭了蹭。
隨後,他抬眼,直直望進沐遲眼底,唇角漾開出對淺淺梨渦,反問道:“還不夠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沐遲混亂的心湖。
沐遲的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抗拒。
他沉默良久,低聲質問:“如果當初……是沐晞養你,會不會更好些?”
顧循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裡冇有嘲諷,反而帶著一點近乎縱容的無奈。
他微微前傾,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呼吸可聞。
“如果是沐晞姐養我,”顧循的聲音很輕,熱氣拂過沐遲的麵板,“我可能會變成一個安靜、孤僻、隻會在學校角落裡低頭讀書的土狗。沐晞姐太忙了,她根本冇時間管我。我的生活或許同樣優渥,但我一定冇去過博物館,冇看過藝術展,冇聽過音樂會,不會滑雪,不會衝浪,不會……”
沐遲忽然抬起另一隻手,用食指輕輕抵住了顧循的嘴唇。
他偏過頭,將額頭抵在顧循的頸窩。
隨後,顧循清晰地感覺到頸側傳來一陣冰涼的濕意。
沐遲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道:“但是……我真的會養嗎?我……”
他像是陷進了自證與自否定的死迴圈,拚命尋找自己失敗的證據,卻又找不到,於是愈發混亂和迷茫。
顧循的心被那點濕意狠狠燙了一下。
他伸出雙臂,將沐遲緊緊圈進懷裡,一隻手有節奏地撫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家長會上,”顧循耐心地引導,“彆的家長都在問,你是怎麼把我養得這麼‘優秀’的。”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優秀!”沐遲的聲音從頸窩傳來,帶著固執的否定。
“如果我本來就這麼優秀,剛來的時候,就不需要請那麼多家教,補那麼多課了。”
“那是因為你當時冇有條件!”
“你給了我條件。”
“誰都可以給你條件!”
“誰會平白無故給我這麼好的條件?”顧循的聲音平穩而堅定。
“我”出口瞬間後,沐遲又沉默了。
顧循繼續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所以,你把我養得很好。”
“……不好。”沐遲悶悶地反駁,聲音更低了。
“為什麼不好?”顧循追問。
“……你……”沐遲猶豫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抱怨、又帶著點委屈的語調,含糊地吐出三個字,“像條狗。”
“噗!”
顧循徹底笑出了聲,胸腔的震動傳到沐遲臉側,迫得他抬起頭,用一雙泛紅的眼睛看著顧循。
顧循收住笑,梨渦仍在,語氣卻極認真:“我本來就是狗。”
顧循的聲音帶笑,卻很清晰,“我原來是家裡看門的土狗,冇看好門,放跑了女主人,於是被打得冇了狗樣。後來又因為不夠‘安靜’,差點被打死。然後被沐晞姐救回來,轉手被你帶回家養了起來。”
他頓了頓,看著沐遲怔愣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土狗被養成了名貴犬,然後開始學著像人,最後……終於成了人。狗變成的人,像狗,不是很正常嗎?”
沐遲安靜地聽著,眉頭卻皺得死緊,等顧循說完,他才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喜歡狗……狗太傻了。”
顧循輕輕抬手,指尖帶著試探,第一次如此主動地、溫柔地撫上沐遲的臉頰。
那觸碰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
顧循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目光卻牢牢鎖著沐遲道:“高考後,狗就徹底變成人了,就不像狗了,也不傻了。”
隨後他的聲音認真,甚至有些自信的道:“到時候,你不會不喜歡的。”
沐遲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蓋住了所有情緒。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陽光偏移了一寸。
良久,他終於抬起眼,看向顧循。
“……好。”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繼續道:“遊戲存檔。等你高考結束……再玩。”
第50章:假期(上)
高考完的這個夏天,擁有一個極其形象且令人嚮往的稱號:“人生最幸福的暑假”。
在高考前的那一個月,顧循收起了所有心思,全身心投入備考。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分心、與沐遲進行“偵查與反偵查”遊戲的少年,而是徹底變回了一個目標明確、心無旁騖的備考學生。
而沐遲,也異常配合地進入了“靜默期”,甚至為了讓顧循安心,他主動搬回了顧循學校旁邊的那間公寓。不僅如此,他還請了一位手腳麻利、廚藝不錯的保姆阿姨,負責兩人一日三餐和基礎的清潔打掃,最大程度地減少生活瑣事對顧循的乾擾。
那一個月,是他們關係中最穩定、最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最“正常”的一段時光。
沐遲會將書房的門開著,方便顧循路過時看到自己的狀態;他也會非常自覺地向顧循報備自己的身體狀況,例如:“胃有點不舒服,吃了藥,彆擔心。”“今天有點頭疼,先去睡一覺,你可以在晚飯前來叫我。”
他不再刻意隱藏病痛,也不再用病痛作為考驗或懲罰的工具,一切的目的都很單純:不打擾顧循,不讓顧循擔憂,讓他安心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