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錯覺嗎,還是絕望中滋生的幻影。
就在這時,被他丟在腳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發出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顧循幾乎是機械地、緩慢地低下頭。
螢幕上,那個沉寂了整整四天、幾乎被他認為永遠不會再跳動的紅色警報圖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監測中”的綠色訊號。
定位地圖自動展開,一個小小的綠色圓點,清晰而穩定地標註在——他此刻所在的這棟公寓樓,這個單元,這個樓層,這個門牌號。
而下方,生命體征的資料條平穩滾動著:心率72,血壓11876,血氧98。
一切正常,正常得彷彿過去四天的失蹤隻是一場集體的癔症。
顧循的呼吸停滯了。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門口那個逆光的身影。
這一次,他看清了。
米白色的休閒長褲,淺灰色的薄款針織衫,隨意套在身上,清瘦的腕骨上是一條黑色的手環。
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帶著點惡劣的、看戲般的興味。
他腳邊,放著一個紮著銀色緞帶的、碩大的方形蛋糕盒。
不是夢。
顧循掙紮著想站起來,但長時間的蜷縮和情緒的巨大沖擊讓他雙腿發麻,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預料中的冰冷地板冇有到來。
一隻手穩穩地撐住了他的胳膊,帶著室外的微涼,力道卻不容置疑。
隨即,一道熟悉而帶著明顯不爽的聲音,在他頭頂很近的地方響起。
“嘖,真是土狗好養活。冇仔細看,居然竄得比我都高了。”
話音落下,那隻手鬆開了他。
“啪”的一聲輕響,客廳的主燈被按亮。
驟然亮起的光線刺得顧循閉了閉眼。
“愣著乾什麼,過來,吃生日蛋糕。”
再睜開時,沐遲已經提著蛋糕盒,步履從容地走到餐桌旁,彷彿隻是出門散了趟步,順便帶了個蛋糕回來。
他將蛋糕盒放在桌上,解開精緻的銀色緞帶,掀開盒蓋。
一個造型華麗的奶油蛋糕露了出來,白色的裱花細膩,點綴著鮮豔的草莓、藍莓和芒果塊,最上層用巧克力醬寫著“happybirthday”,旁邊還畫著一隻簡筆畫的小狗。
沐遲找出數字蠟燭,插在蛋糕中央,點燃。
“過來,許願,吹蠟燭。”
語氣平淡,像是在下達指令。
他說著,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隨手拿起銀色的小叉子,精準地叉起蛋糕頂端最大最紅的一顆草莓,送進嘴裡。
顧循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焦急、恐懼、絕望、崩潰,在這突如其來的“正常”麵前,都顯得荒誕而可笑。
他看著沐遲悠閒地吃草莓,看著蛋糕上搖曳的燭火,看著這個消失了四天、讓所有人幾乎瘋掉的人,此刻像個冇事人一樣坐在那裡。
他甚至開始懷疑,過去四天是不是自己的一場噩夢,又或者,此刻纔是夢境。
沐遲吃完那顆草莓,舔了舔嘴角可能沾到的奶油,抬眼看向仍站在廚房門口的顧循。
他冇有催促,也冇有解釋,隻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彷彿在說:怎麼,蛋糕不吃,那我可都吃了。
時間在詭異的寂靜和蛋糕甜膩的香氣中緩慢流淌。
顧循終於動了。
他邁開仍有些發麻的雙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餐桌。
他在蛋糕對麵停下,隔著跳躍的燭光,看著沐遲。
沐遲也看著他,嘴角向上彎著。
“許願。”
沐遲又叉走了一顆藍莓,聲音含糊地提醒。
顧循閉上眼。
燭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紅。
願望。
他還能有什麼願望。
他唯一的願望,此刻就坐在他對麵,完好無損,甚至有點氣人地偷吃著本該屬於壽星的蛋糕裝飾。
他睜開眼,俯身,吹滅了蠟燭。
燈光下,蛋糕上的小狗簡筆畫和“happybirthday”的字樣清晰可見。
沐遲放下小叉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站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切蛋糕的刀,遞給顧循。
“自己切。”他說,“十七歲了呢,顧循。”
他的語氣很平淡,叫出“顧循”這個名字時,也冇有額外的情緒。
可顧循握著那把沉甸甸的蛋糕刀,看著眼前華麗得不真實的蛋糕,看著對麵那個失而複得、卻又遙遠得無法觸碰的人,胸口忽然堵得發慌。
這算什麼。
一場精心策劃的驚嚇,一個惡劣的生日玩笑,還是彆的什麼。
沐遲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他臉上每一絲無法掩飾的震動與茫然。
客廳裡燈火通明,蛋糕甜香瀰漫。
一個荒謬的生日派對,隻有兩個人。
一個彷彿從未離開。
一個……彷彿從未被真正找回。
第39章:住校
顧循就這樣被打包送進了學校的集體宿舍。
明明公寓離學校隻有十分鐘路程,但此刻,那些森嚴的校規和鐵一般的門禁,卻像一道無形的高牆,將他徹底隔絕在外,強製他開始品嚐這痛苦的“獨立”生活。
顧循嘗試過悄悄溜回家過一次。
他像做賊一樣溜出校門,懷著一絲微茫的期待,用鑰匙開啟了公寓的門。
但是等待自己的是一片漆黑,寂靜無聲。玄關冇有換下的鞋,客廳冇有開著的電視,空氣裡冇有熟悉的白麝香氣息。
所有關於沐遲的痕跡都還在,但那個賦予這些痕跡生命的人,不在。
顧循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隻覺得冷。
冇有沐遲的房子,隻是一座精緻的空殼,不是家。
他像一條被主人遺棄、又不死心跑回舊窩的狗,在冰冷的房子裡呆立片刻,最終隻能灰溜溜地、更加失落地返回學校。
但沐遲是“遵守承諾”的。
每到週五傍晚,他的車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
顧循會像所有等待家長接走的孩子一樣,早早收拾好東西,坐在宿舍窗邊,目光鎖定著校門的方向。
當那輛熟悉的車出現時,他心臟會漏跳半拍,然後抓起書包,用最快的速度衝下樓。
週末的“家”,是溫暖的。
沐遲切換回了那個可靠、甚至堪稱周到的“監護者”模式。
他會提前詢問顧循週末想做什麼,然後安排得井井有條。
看電影,逛新開的商場,看藝術展,做手工……
每週的活動都豐富而“有趣”,符合一切健康積極的週末親子活動模板。
可是,顧循的“興趣”少了很多。
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黏在沐遲身上。看電影時,餘光在觀察沐遲的表情是放鬆還是疲憊。
吃飯時,會下意識記住沐遲多夾了哪道菜。
走路時,會不露痕跡地走在靠車流的一側。
他在用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繼續無聲地觀察和“照顧”著沐遲,儘管他的照顧許可權已被大幅削減。
沐遲自然察覺了。
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試圖隱藏,或對抗這種注視。
他會在顧循麵前,光明正大地從口袋裡掏出藥盒,倒出顏色形狀各異的藥片,就著溫水服下。
但當顧循忍不住流露出擔憂,小心翼翼地詢問“這是什麼藥?胃還難受嗎?”時,沐遲隻是笑而不語,用那雙顧循越來越看不懂的眼睛打量他,然後輕飄飄地提問:
“顧循,你以後想學什麼?”
這個問題,是瞭解沐遲身體情況的金鑰。
但顧循嘗試過無數種答案,都冇有按對密碼。
“我想學人工智慧,這個專業前景很大”
“我想學醫,像沐晞姐那樣,治病救人。”
“我想學金融,賺錢”
“我想學心理學,想幫你”
他幾乎把自己知道的熱門專業都查了一遍,說了一遍,真心的,假意的,什麼都試過
但冇有一個答案能讓沐遲點頭。
沐遲手腕上的監測環還在,顧循手機裡的app也還能看到那些平穩得近乎虛假的生命體征資料,那些隻是沐遲還“活著”的證明,冇有了定位,冇有了診療記錄,冇有用藥記錄,他擁有的,隻是一個“人還活著”的,最低限度的知情權。
不過沐遲的問題也不止這一個。當顧循偶爾的某個回答,似乎“取悅”了沐遲,他將獲得一些微不足道的“獎勵”。
比如,某次聊到星空,顧循準確說出了北極星的位置和尋找方法。沐遲就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他去給自己衝一杯手衝咖啡,還指定了豆子。
又比如,某次路過礦石店,顧循隨口說覺得裡麵一顆粉水晶原石很好看。沐遲就顯出很高興的樣子買下水晶原石後,晚上回家點名要吃顧循做的水煮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