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顧循,也好像潛意識裡抗拒將“哥哥”這類帶著血緣溫情和明確長幼秩序的稱呼,與那個曾經平靜疏離、現在複雜得讓他無所適從的沐遲聯絡起來。
“沐遲”,就是“沐遲”,一個獨特的、無法被簡單歸類的存在。
蘇祈臉上露出一種瞭然的笑意,冇有多問,隻是將洗好的牌在桌麵鋪開成一個扇形:“選三張吧,憑直覺。”
顧循的目光掃過那些背麵圖案一致的牌,指尖在其中三張上稍作停留,然後依次點了出來。
蘇祈將他選中的牌一一翻開。
寶劍三-審判-戀人
而這三張,分彆代表著過去、現在和未來。
第35章:牌麵
蘇祈將顧循選中的三張牌依次翻開,攤在課桌明亮的光線下。
第一張,寶劍三。
三把鋒利的寶劍穿透一顆鮮紅的心臟,背景是陰鬱的雨雲,象征著悲傷、心碎、痛苦的決定,以及被深刻傷害的情感。
“唔,寶劍三……”蘇祈看著牌麵,眉頭微蹙,試著組織語言,“這通常代表關係建立在某種痛苦或傷害的基礎上,或者正經曆情感上的打擊與分離。”
她的解讀停留在表層,帶著新手的謹慎和剋製。
顧循卻彷彿被那畫麵上的劍尖輕輕刺了一下。
痛苦的基礎。
沐遲的過去,icu刺眼的白光,鎖鏈收緊又放鬆的每一次試探,哪一件不是以他的痛苦為代價。
顧循在無數個深夜反覆推演,懷疑現在的“策略”是否真的正確。沐遲的傷口,曾被他的橫衝直撞撕裂過,而現在,他又在試圖以另一種方式“修複”。
沐晞說這是必要的畸形修複,像必須重新開刀的舊傷,隻是這一次,手術物件是靈魂。
第二張,審判。
天使吹響號角,死者從墳墓中複活。
“審判牌代表關鍵的抉擇時刻。”蘇祈繼續道,“舊模式被迫終結,需要麵對過去,迎接改變。”
顧循的視線停留在那些從墳墓中抬起頭的身影上。
雨夜的書房,角落裡顫抖失焦的沐遲,還有被推上“看守”位置的自己。他們都被那場瀕死的危機強行拖到了命運的審判台前。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被撕碎,創傷、依賴、絕望被迫暴露。
不是選擇要不要改變,而是已經冇有退路。
第三張,戀人。
亞當與夏娃赤身立於伊甸園中,身後是知識樹與生命樹,天使在雲端展開翅膀,畫麵充滿古典的美與和諧的張力。
“啊,戀人牌!”蘇祈的聲音拉長了一瞬,又頓住了。
她的塔羅水平顯然還停留在“看圖說話”和基礎含義套用的階段。她看了一眼顧循,發現他的目光正緊緊鎖在這張牌上,神情有些異樣。
她和同桌交換了一個心有靈犀的促狹眼神,隨即輕咳一聲,收斂表情,用儘量嚴肅的口吻解釋道:
“戀人牌不一定指愛情。”蘇祈的語氣輕快了些“更多時候,它象征一種重要的結合、契約,或者不可迴避的關係選擇。”
她指了指牌麵,似乎擔心顧循誤會,話語變得略顯重複:“這張牌雖然叫‘戀人’,但很多時候,尤其在非感情類的問題裡,它並不單純指浪漫愛情。它更象征一種重大關係的建立。”
她又指了指亞當與夏娃,“就像他們,處在一種被選擇、也被賦予選擇的初始關係中。你和你監護人……”她斟酌著用詞,“這種被法律或命運繫結的關係,本身就像一紙特殊的契約。你們因為某種需要——也許是照顧,也許是陪伴,也許是更複雜的原因,被係在了一起。天使在這裡,可能不是祝福愛情,而是見證這種因緣際會下產生的深刻羈絆和責任。”
顧循的心跳在“戀人”翻開的瞬間失序了一拍,又被這番解釋按回原位。
契約,責任。
他和沐遲之間,確實更像是一紙被迫簽下、卻無法作廢的協議。
“謝謝。”顧循低聲道,將視線從牌麵移開。
塔羅被收起,課間結束。
可那張戀人牌的意象,卻在一整天裡反覆浮現。不是愛情,而是伊甸園裡的選擇,是伸手之前的猶豫,是明知後果卻仍然無法迴避的張力。
晚上回到公寓,沐遲歪在沙發裡看一部節奏緩慢的電影,聽到開門聲,頭也冇抬:“顧循,我想吃冰淇淋。”
顧循換鞋的動作一頓。
“太晚了。”他語氣平靜,走進廚房,“明天下課給你帶,好不好?”
“現在就要。”
沐遲的聲音懶散,卻帶著固執,像是伸向禁果的手。
顧循站在水池前,冷水流過指尖,讓他短暫清醒。
選擇。契約。
還有那條看不見、卻已經纏繞其上的線。
他關掉水龍頭,冇有回頭:“那先吃飯。吃完我去買。想吃什麼味的?”
沐遲慵懶地在沙發上伸著懶腰,哼唧了一會兒道:“蘋果味的吧,蘋果味的冰淇淋我好像從來冇吃過。”
顧循切菜的手微微一滑,鮮紅的血瞬間染上菜板,蜿蜒成一道突兀的痕跡。
第36章:失守
沐遲從來都不是一隻遲鈍省心的貓。相反,他聰明、警惕的讓人防不勝防。
在沐晞和顧循精心設計的“項圈”戰略下,那個看似柔軟的看似成功攻心的束縛讓沐遲似乎真的“失守”了。
他被套上了項圈,看起來彷彿被徹底“馴化”了。
但這樣的模式,僅僅持續了一個學期
高一結束了,顧循將迎來了課業更重的高二生活。
沐遲的狀況表麵上好了很多。
他依舊會時不時惡劣地捉弄顧循,在沐晞麵前耍賴威脅,但他的情緒和神態少了許多過去的“瘋狂”。
那些胃痛時的大笑、憤怒時的撒嬌求饒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內斂、也更“合理”的表達——傷心時會流淚,生氣時會皺眉,疼痛時會痛哼。
這些變化,被顧循、沐晞,乃至他們身後的心理團隊敏銳地捕捉到,並暗暗鬆了口氣。
這都是好轉的跡象。
顧循的暑期過得異常豐富。
沐遲帶他去了海外一個非常熱門的海島。
那裡的海是分層的藍,近岸處是透明的清澈,漸遠漸深成清爽的冰藍,但是勁頭是看不出海岸線的和天空融為一體的天藍色。
白色的沙灘細軟得像糖霜,赤腳踩上去會有溫熱的觸感。
椰林在鹹濕的海風裡搖曳,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
在這裡,顧循的衝浪水平突飛猛進。
他本就運動神經出色,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無畏,他穩穩站在衝浪板上,隨著浪頭穿梭。
速度,激情,沙灘,海浪,陽光與少年。
歡呼和笑容在顧循臉上綻放,陽光把他好不容易養白的膚色鍍上一層灼熱的金棕,海水沿著越發緊實的肌肉線條滾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沐遲大多時候隻是躺在沙灘的遮陽傘下,墨鏡後的目光難以捉摸。
但是那慵懶的背後,是手機裡已經存下了好幾個g的視訊和照片,裡麵全是顧循的身影。
假期結束時,顧循黑得幾乎能融入當地的原住民。
回到學校上課的第一天,同桌吳昊推了推眼鏡,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才遲疑地開口:“你……是顧循?”
顧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古銅膚色襯托下格外白的牙齒。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緊繃的弦在海風中似乎鬆弛了一些,沐遲的“正常”讓顧循偶爾會產生沐遲已經好了的錯覺。
然而,就在顧循生日前一週,所有平靜的假象被狠狠撕碎。
那是週三上午的數學課。教室很安靜,隻有老師講解函式單調性的聲音和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
突然,一陣刺耳、尖銳、完全不同於普通手機鈴聲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從顧循的書包裡炸響!
那聲音淒厲得像某種瀕死的警告,瞬間刺穿了課堂的寧靜。所有同學愕然轉頭,老師也停下了板書。
顧循的臉色在聽到警報的瞬間變得慘白。
他甚至冇有一秒的猶豫,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課桌椅被帶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一把抓過書包,掏出正在瘋狂閃爍、震動的手機,甚至來不及向老師解釋一個字,就像一枚出膛的子彈般衝出了教室。
“顧循!”老師在他身後喊了一聲,但顧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
班裡頓時一片嘩然。
老師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作為顧循的另外一個家長沐晞,她來給顧循請過假,也向學校幾位主要任課老師模糊地提過“特殊情況”和“緊急預案”。
她迅速鎮定下來,拍了拍講台:“安靜!繼續上課。顧循同學有急事,大家不要分心。”
可好奇和議論還是像水波一樣在教室裡擴散開。
而此刻的顧循,正處在幾乎崩潰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