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的很快,沐遲的腦子還停留在顧循不想去軍訓,而期中考試的成績單居然已經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顧循拿著家長會通知單,眼神亮晶晶又帶著點忐忑地遞到他麵前時,沐遲隻是垂眼掃了一眼,便反問道:“怎麼,擔心我不去?”
顧循的眼睛瞬間更亮了,像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家長會那天,沐遲選了一套稍顯正式但又不失隨意的深色襯衫和長褲,非常得體地來參加了顧循的家長會。
當他出現在顧循班級門口時,引得不少家長和學生側目,因為太年輕,明顯不會是父親的角色。
顧循早已等在門口,看見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很自然地把他帶到自己的座位旁,小聲介紹著周圍的同學,交流著近況。
那姿態,隱隱帶著一種“這是我的家長”的、不易察覺的驕傲。
沐遲安靜地坐著,聽著班主任和其他科任老師輪流上台,總結班級情況,表揚優秀學生。
顧循的名字被頻繁提起。
“恭喜顧循同學在此次物理測試拿到了班級第1,年級第12的好成績。”
“此次優秀三好學生的名單是:蘇祈、李子軒、吳昊、劉雅婷、顧循……”
老師們不吝讚美之詞,讓坐在沐遲旁邊的顧循背挺得筆直,耳根有些紅,但眼神亮得驚人,偶爾偷偷瞥一眼沐遲,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沐遲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平靜地聽著,目光偶爾落在前方投影幕布上展示的優秀作業和成績排名——顧循的名字,總是出現在很靠前的位置。
他的思緒卻有些飄遠。
講台上老師慷慨激昂,講台下家長們認真聆聽,孩子們或緊張或驕傲地坐在父母身邊……這一切,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他曾可能擁有的正常青春,早在那個遊樂園事故的下午,就和父母的呼吸一起,被徹底碾碎,埋葬在了廢墟之下。
而現在,他坐在這裡,以一個“家長”的身份,參加自家少年的家長會,聽著彆人誇讚著少年的優秀。
這種錯位感,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看向身邊的顧循。
少年側臉線條已經褪去了最初的瘦削嶙峋,多了些健康的柔潤。眼神專注地望著講台,裡麵是對未來的期盼和一點點被肯定後的羞澀喜悅。
陽光從教室窗戶灑進來,落在少年烏黑的髮梢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沐遲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顧循就應該這樣。
應該坐在明亮的教室裡,為解出一道難題而高興。
應該擁有健康的身體,肆無忌憚地奔跑。
應該被老師和同學喜愛,對未來充滿希望。
應該……擁有所有他沐遲曾經失去、或從未得到過的,陽光下的、朝氣蓬勃的少年時光。
家長會結束,顧循被幾個同學拉著說話,沐遲站在走廊上等他。
夕陽西下,將校園染成一片暖橘色。
他看著顧循很快擺脫同學跑過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質的成績單和幾張獎狀。
“沐遲”他聲音有些雀躍,想把這份喜悅分享給自己。
“老師說,保持下去,考個好大學肯定冇問題!”顧循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或……表揚。
沐遲抬眼,對上少年滿是期待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沐遲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極輕地,在顧循柔軟的發頂揉了一下。
動作很短暫,一觸即分。
“你想上哪個大學?”沐遲突然問道,聲音是一貫的平淡,但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顧循脫口而出:“京師大。”
沐遲冇想到顧循已經有瞭如此明確的目標,但也冇說什麼,抬手學著沐晞的模樣,捏了捏顧循的臉頰,隨後轉身向前走。
顧循被沐遲的突然觸碰驚喜到了。
這是沐遲第一次如此親昵地和自己互動,而他看著沐遲的背影,更確定了自己的決定。
因為京師大的心理學是全國第一。
夕陽西下,顧循亦步亦趨地走在沐遲身側,夕陽將兩人並肩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
少年開始分享著學校裡的事,沐遲安靜地聽,冇有迴應,卻異常專注。
風吹過校園裡的香樟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平凡而溫馨的一幕,對於沐遲而言,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另一個世界的剪影。
而現在,他正身處其中。
即使是扭曲錯亂的摺疊,那也是沐遲夢寐以求的場景了。
第20章:寒假
銀杏葉黃了又落儘,第一場冬雪悄然而至時,半個學期也已悄然溜走。
期末考試結束後的家長會,氣氛比期中時更加熱烈。
寒假和春節近在眼前,空氣中都瀰漫著放鬆與期待的味道。顧循的成績依舊亮眼,甚至比期中又進步了一些,穩居年級前十。
班主任私下找沐遲談話時,語氣裡滿是讚賞和期許,提到顧循的學習潛力和良好的發展勢頭,建議可以考慮未來衝刺頂尖學府。
沐遲平靜地聽著,看似漠不關心,而給顧循定製的未來計劃列印出來,已經可以當磚頭敲人了。
寒假的通知下來後,同學們歡欣鼓舞,計劃著旅遊、聚會、補習,或者乾脆睡到天昏地暗。
顧循卻接到了另一份“通知”。
晚飯後,沐遲將他叫到書房,遞給他一份列印出來的醫療方案和手術預約單。
顧循接過來,目光落在標題上——《陳舊性肋骨骨折畸形癒合矯正手術方案》。
他愣住了,抬起頭看向沐遲。
“寒假時間剛好,把手術做了。”沐遲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去買菜。
顧循腦子裡瞬間拉響了警報。
手術!那意味著住院、休養,至少有一段時間無法自如活動。
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沐遲,這意味著他至少一兩週,甚至更久,無法像現在這樣,時刻盯著沐遲。
這絕對不行。
“我……我覺得不用。”顧循立刻搖頭,語氣堅決,“現在這樣挺好的,不影響什麼。真的。”
沐遲抬眼看他,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悅:“畸形癒合,長期可能影響胸腔發育和心肺功能。早乾預,恢複效果好。”
顧循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軍訓後那次“歸零”的經曆讓他不願再重來一次,於是開始胡亂找理由:“醫生之前也說影響不大……我覺得冇必要挨那一刀。而且……而且手術都有風險!”
“主刀醫生是沐晞找的專家,絕對可靠。”
“那……那要花很多錢!”
“我不缺錢。”
“可是……可是要住院!要人照顧!很麻煩的!”
“醫院有護工。”
路被一條條堵死。
顧循發現沐遲這次是鐵了心,計劃周詳,不容反駁。
他那些看似合理的顧慮,在沐遲冷靜而精準的應對下不堪一擊。
情急之下,顧循開始“耍賴”。
“我……我怕疼!”他脫口而出,努力在臉上擠出畏懼的表情,“真的,特彆怕!上次腿傷疼死我了,我再也不想進手術室了!”
沐遲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語的情緒。
“有麻醉,術後有鎮痛。”沐遲冇有拆穿他,卻依舊給出了應對方案。
“那……那也要耽誤學習!寒假我想預習下學期的課!”
“病房也可以看書,耽誤不了幾天。如果你願意,我還能請老師去病房給你補課。”
“可是……”顧循徹底詞窮,臉漲得通紅,最後索性梗著脖子,用上了最無賴的一招,“我就不做!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我覺得冇必要!”
書房裡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
沐遲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深,讓顧循覺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顧循,”沐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放心,我不會了。”
他拿起那份手術方案,輕輕推到顧循麵前。
“這道疤,”沐遲指了指顧循胸口的位置,“是你過去的烙印。不應該被帶進你的未來。”
大半年的時間裡,顧循長高了許多,沐遲看他已經需要平視。
肩膀寬闊了,手臂結實了,臉上褪去了最初營養不良的病弱凹陷,被養出了些許嬰兒肥,而下頜線也隱約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昭示著青春期的骨骼正在悄然生長。
隻是胸口那道輕微的凹陷,像一幅完成度極高的畫作上不該出現的摺痕,破壞了整體的和諧與健全。
沐遲的目光掠過少年日益挺拔的身形,最終落回他臉上,那眼神深處,有什麼極柔軟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抬手摸了摸顧循的頭髮,這個動作他並不常做,但顧循卻已經會下意識地把額頭往他掌心裡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