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微微顫抖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斷。
“小循?”沐晞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到他麵前,“怎麼了?不舒服?”
顧循猛地搖頭,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大顆大顆砸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半個月來積壓的焦慮、無助、恐慌,還有那種被徹底排斥在外的冰冷絕望,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對不起……沐晞姐……對不起……”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我做不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不要我靠近……他把自己關起來……我看不到他……我連他是不是在疼都不知道……”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崩潰地、顛三倒四地訴說著這半個月的煎熬。
說他看到的緊閉的門,說沐遲週末那完美到令人恐慌的“健康”表演。
“我以為……我以為我可以照顧他的……我以為我至少能看出來……”顧循哭得喘不過氣,肩膀劇烈地聳動,“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好像搞砸了……情況更糟了……”
超市裡有人好奇地看過來,沐晞卻渾然不覺。
她冇有打斷顧循,也冇有說安慰的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任由這個少年將所有的脆弱和挫敗傾瀉出來。
等顧循的哭聲漸漸弱下去,隻剩下壓抑的抽噎時,沐晞才伸出手,很輕、但很堅定地將他拉進懷裡,用力抱了抱。
懷抱溫暖,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屬於姐姐的柔軟氣息。
顧循僵了一下,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把臉埋在她肩頭,無聲地流淚。
沐晞把情緒崩潰的顧循帶到有座位休息的熟食區,才鬆開他,用拇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她的眼眶也有些紅,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小循,”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顧循心上,“其實我也是失敗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循茫然地看著她,眼淚還在不停往下掉。
沐晞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自暴自棄,決定放手一搏。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點開相簿,翻找了一會兒,然後遞到顧循麵前。
“你看。”
顧循淚眼模糊地看向螢幕。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電子照片,畫素不算高,但畫麵清晰。
背景是一個看起來很溫馨的客廳,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對著鏡頭笑。
顧循一眼就認出了年輕許多的沐晞,還有一對麵容慈和、氣質出眾的中年夫婦。而坐在最旁邊那個……
顧循的呼吸滯住了。
照片裡的沐遲。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簡單的白色運動背心,短髮利落。
他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陰霾,眉眼飛揚,嘴角咧開,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蓬勃的、近乎囂張的生氣。
那是顧循從未見過的沐遲,不是現在這個蒼白、疏離、總是平靜無波的沐遲。
照片裡的少年,鮮活得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眼神裡是全然的自信和一點都藏不住的、屬於少年人的桀驁不馴。
和現在判若兩人。
“他……”顧循的聲音啞得厲害,手指無意識地想去觸碰螢幕,又停在半空。
“是啊。”沐晞看著照片,眼神遙遠,聲音帶著回憶的溫柔和痛楚,“那時的沐遲可混了。”
沐晞開始用平靜的語調,為顧循拚湊那個早已消失在時光裡的少年。
“逃課去網咖打遊戲是家常便飯。
在外麵惹是生非,有次幾個小混混搶一個女孩的錢,他硬是追了三條街,憑著一股狠勁把對方領頭那個的腿給打折了,最後母親賠了一大筆錢,又托了不少關係,才把人從派出所“撈”出來。
在家裡更是無法無天,和父親頂嘴、對打,被趕出家門就去網咖當網管,代打,居然還賺了不少錢,最後還是被母親揪著耳朵拎回家。
聰明,但不愛學習,成績卻還不錯,這樣的學生是老師最頭疼的。”
顧循聽著,在內心勾勒出了一個健康的、精力充沛的,作天作地,不服管教,卻也鮮活明亮的沐遲。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揉搓。
他無法將沐晞描述裡那個鮮活跋扈的少年,和現在這個沉默隱忍、連病痛都要藏起來的沐遲聯絡起來。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震驚,更讓他感到一種尖銳的揪心。
沐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按熄手機螢幕,長長吐出一口氣後道:“沐遲十七歲那年,我在國外讀大學。”
沐晞的聲音有些飄忽:“家裡……出事了。我父母帶著大姨家的大女兒,在遊樂園坐雲霄飛車……裝置故障,他們……都冇能下來。”
顧循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天,沐遲本來也該去的。”沐晞看著黑屏的手機,眼神卻好像穿越了時空,“但他嫌棄小孩煩,藉口肚子疼,偷偷溜去了網咖……逃過一劫。”
“事故之後,大姨一家抓著沐遲要他‘賠償’,說他們的大女兒是因為陪我父母纔出事的。”
沐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個時候,我剛到國外,訊息閉塞。等我知道家裡出事,已經是幾天後了。我不知道那幾天沐遲是怎麼過的……”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積蓄足夠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如果我父母冇有早就立好遺囑,所有財產都留給我和沐遲,我大姨家其實是可以通過直係親屬的遺產分割,利用爺爺奶奶的份兒,分我爸媽的財產。但因為遺囑,他們冇拿到錢,於是就開始從未成年沐遲身上找突破。”
顧循徹底愣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我趕回國後……”沐晞的聲音開始顫抖,“警方告訴我,我父母的死存疑。”
她抬起眼,看向顧循,眼眶通紅,卻冇有淚。
“大姨夫dubo,欠了上千萬的高利貸,出事前半年,他給自己大女兒買過高額意外險,還把小兒子送出了國……但因為證據不足,隻是疑點,無法定罪。”
顧循屏住了呼吸,全身發冷。
沐晞閉了閉眼,淚水終於滑落,“然後沐遲因為查大姨夫的事情,誤傷了人,被大姨抓到把柄,以‘突發精神疾病’、‘具有嚴重暴力傾向’為由,把沐遲強行送進了精神病院。”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進顧循的耳膜和心裡。
“我跟個廢物一樣,無能的到處求人,硬是花了一年時間才把他救出來。”沐晞擦掉眼淚,語氣重新變得平直,卻更顯蒼涼,“而出來後的沐遲完全變了一個人。他將自己的所有資產轉到了我名下,然後自己立戶。此後我幾乎找不到他人,隻知道他像個亡命徒一樣,結交了一些金融大鱷。他開始用畫筆賣故事,和那些人脈炒作,在很短的時間裡幫他們賺了很多錢。”
“後來,他終於搭上了關係,找到了大姨夫當年策劃謀殺、製造‘意外’的證據鏈。很完整,很致命。”
“大姨夫吃了槍子。”
“而代價是……”沐晞的聲音低下去,幾乎微不可聞,“他現在這副幾乎殘破的軀殼和精神。”
她說完,超市裡嘈雜的人聲彷彿瞬間遠去,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顧循渾身冰冷,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終於明白了沐遲那深入骨髓的疏離和警惕從何而來。
也明白……自己這半個月的挫敗和無力,根源在哪裡。
顧循的眼淚早已乾涸在臉上,隻剩下滿心的冰涼和鈍痛。
他看著沐晞同樣悲傷疲憊的臉。
沐晞是沐遲那場慘烈戰爭後,被劃入需遠離戰區範圍的……“倖存者”。
而他隻是個被隔離在戰爭廢墟外的被監護者。
沐遲自己留在了那片荒蕪的戰場上,獨自守著廢墟和傷痛,拒絕救贖,也拒絕有人靠近。
購物車裡的鱈魚,早已化出了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超市光潔的地麵上。
顧循和沐晞坐在簡陋的塑料椅上,像兩個被遺留在真相暴風雪中的旅人,相對無言,唯有滿心蒼涼。
第16章:硬闖
顧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和沐晞一起買完菜回家的。
他的身體機械地動作著,思緒卻像是高速播放著幻燈片。
他想起了很多細節。
想起沐遲說過的:“藝術貴在藝術家的痛苦和絕望,人們將這些痛苦的哀嚎稱為佳作。”
想起遊樂園那天,沐遲仰望過山車軌道時,眼裡的空洞。
想起自己第一次將熱水袋塞進沐遲懷裡時,他眼裡那一瞬的僵硬和驚惶。
突然,顧循想到了一個關鍵
顧循的思維像被一道閃電劈開,驟然清晰……
在他過去幾個月小心翼翼、卻又步步緊逼的“得寸進尺”裡,在他莽撞地塞熱水袋、笨拙地按摩、固執地守在門口時……沐遲最嚴厲的拒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