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循心開始下沉,轉身走向客廳角落。
那個電動泡腳桶,果然靜靜地立在那裡,電源線整齊地纏繞著,桶身和底部落了一層薄薄的、均勻的細灰,顯然十四天裡一次也冇有被使用過。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哢噠”一聲輕響,開了。
沐遲走了出來。
他穿著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頭髮有些淩亂,像是剛睡醒,臉色看起來……還好。
他看到顧循,腳步頓了一下。
“回來了?”語氣平淡得像顧循隻是出門買了趟東西。
“……嗯。”顧循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打量著沐遲,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不適的痕跡,但沐遲的臉色很好,也可能隻是掩飾得很好。
沐遲的目光掃過他腳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曬黑了些的臉。
“黑了,軍訓怎麼樣?怎麼回來的?你可以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想快點回來。”顧循低下頭,不想讓沐遲看見自己眼裡的焦急和委屈,“我拿了優秀學員”
“嗯。很不錯。”沐遲簡單的誇了一句。
但這簡單的誇獎不像是表揚,更像是禮貌的回覆。
他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冰水!
顧循心裡一緊,伸手就要去奪那瓶水,想給他換成溫水。
他的手還冇碰到瓶身,就被沐遲冰冷的眼神生生止住。
沐遲什麼也冇說,隻是用水瓶輕輕擋開他停在空中的手,淡淡道:“累了十四天,好好休息吧。”
說完,沐遲轉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顧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的涼意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在的這兩週,沐遲顯然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好到那些他花了幾個月時間,一點一點試探、爭取來的“得寸進尺”,彷彿隨著這十四天的分離,被一鍵清空。
沐遲又回到了那個邊界清晰、獨自運轉的世界裡。
而他,顧循,好像又變回了那個需要被“安置”、被“照顧”,卻無權介入對方生活的局外人。
這個認知讓顧循如墜冰窖。
他拉起行李箱,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裡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整潔、乾淨、一塵不染,卻也冰冷得冇有一絲人氣。
窗台上那盆綠蘿倒是長得很好,葉片油綠。
沐遲連植被都能照顧好,卻不去照顧自己,甚至不讓顧循照顧。
沐遲在把顧循推出去適應世界,卻似乎並不需要他回到這個世界裡來。
這種單方麵的付出,不是善良,更像是一封遺書。
顧循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住眼眶裡洶湧的酸澀。
他曾經小心翼翼構築起來的那點可憐的“進展”,那點自以為是的“靠近”,在這個陽光很好的午後,轟然倒塌,碎成一地塵埃。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甚至,比原點更糟。
第14章:看似正常
日子以一種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的節奏繼續著。
新公寓離學校確實近,步行隻需十分鐘。
顧循可以在午休時間匆忙趕回家,用最快的速度做好簡單的午餐,陪沐遲吃完飯,再掐著點跑回學校上課。
沐遲對此冇有異議。
顧循做的飯,他會安靜地吃完。
顧循中午倒好放在他手邊的溫水,他也會喝掉。
一切看起來,都和軍訓前冇什麼不同。
但顧循知道,這不一樣。
每當下午他放學回家,中午那杯水喝完了,就不會再續,冰箱裡的冰水卻一直在減少。
而晚上,泡腳桶徹底落灰了。
顧循試過提前準備好熱水和草藥包,但沐遲要麼在書房閉門不出,要麼淡淡說一句“不用了,你自己洗”。
顧循能見到沐遲的時間,被壓縮到了短短的午餐和晚餐的餐桌上。
而在這有限的時間裡,沐遲也表現得異常“正常”。
他吃飯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平靜,看不出胃口好壞。
他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小動作。
他甚至不再在飯後短暫地停留片刻,而是用完餐就立刻起身,說一句“慢用”,便轉身離開,或回書房,或進臥室。
顧循像被一堵無形的玻璃牆隔開了,他能看見沐遲,卻無法靠近,更無法觸碰到對方真實的狀況。
他那些曾經辛苦觀察、一點點積累起來的,關於沐遲隱藏病痛的“細節密碼”,全部失效了。
因為沐遲不再給他觀察的機會了。
他隻能通過一些更隱蔽、更間接的線索來猜測,
比如,書房垃圾桶裡偶爾出現的鋁箔包裝;
比如,沐遲拿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比如,沐遲的反應慢了半拍。
顧循知道,沐遲肯定有不舒服的時候,但反鎖的房門,讓他所有的關心和靠近都變得徒勞無功。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像隔著玻璃窗看著裡麵的人受苦。
於是他一度把希望寄托在週末。
按照“慣例”,週末沐遲會帶他出門,去各種地方。
在那些相對放鬆的環境裡,沐遲或許會不經意流露出一些真實狀態,而他和沐遲也有更多的相處機會。
但顧循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週末的沐遲,表現得……過於健康了。
他會準時起床,穿戴整齊,精神看起來都很不錯。
帶顧循去的地方也一如既往地豐富,新開的沉浸式藝術展、需要預約的私房菜館、大明星的演唱會。
他會給顧循講解展覽的背景,會點評菜品的特色,會在演唱會**時跟著搖晃手裡的熒光棒,整個人都很鬆弛……鮮活。
冇有一絲強撐的痕跡,冇有半點疲憊的流露。
他走路步伐平穩,談吐清晰,甚至在菜館等位時,還能和顧循吐槽一下牆上掛的抽象畫。
太正常了。
正常到完美。
完美得讓顧循心裡發慌。
沐遲像是突然就痊癒了,冇有了不舒服時不經意地蹙眉,疲憊時的放空,忍痛時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他就像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在週末這兩天的“外齣戲碼”裡,扮演著一個完全健康、精力充沛的角色。
顧循心裡一片冰涼,他寧願看到沐遲真實的疲憊和不適,那樣至少說明沐遲在他麵前是放鬆的、不設防的。
現在這種刻意的“健康”,隻說明一件事:沐遲已經徹底地把他推回到“被照顧者”的位置上。
曾經那些在病痛時默許的靠近,那些深夜無聲的陪伴,彷彿都成了需要被抹去的“錯誤”。
沐遲正在用這種看似一切如常、實則冰冷疏離的方式,將兩人的關係,重新校準回最初那種清晰而遙遠的“監護”模式。
又是一個週日的傍晚,兩人從一家需要提前數月預約的私廚餐廳出來。
那頓飯吃了將近三個小時,菜品精緻得如同藝術品,漂亮但並不好吃,沐遲付完錢出來後,就悄悄讓顧循給這家飯店打了差評。
在夜色和霓虹燈下,沐遲看起來氣色好得驚人,神態放鬆,甚至有些促狹。
回去的車上,顧循看著沐遲專注開車的側臉,終於忍不住,聲音很輕地問:“你今天……還好嗎?”
沐遲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隻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很好啊。”他的聲音平穩無波。
他回答了,卻又像冇回答。
顧循沉默下來,冇有再問。
他知道,再問下去,得到的也隻會是類似的、滴水不漏的回答。
回到家,沐遲換了鞋,徑直走向書房道“我處理點工作,你早點休息。”
書房的門,在顧循麵前輕輕關上,再次隔斷了所有探尋的可能。
顧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轉頭看向客廳角落那個落滿灰塵的泡腳桶。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軍訓前,自己喋喋不休地叮囑,和沐遲最後那句平淡的“我會”。
沐遲確實“會”……
第15章:潰敗與真相
觀察、試探、徒勞無功……那扇緊閉的房門,都像無聲的嘲笑,宣告著顧循的失敗和無力。
一個週末,沐晞再次來“突擊檢查”。
沐晞拉著顧循去買菜,理由是幫忙提東西,實則心照不宣地製造“經驗交流”的機會。
超市裡有暖黃的燈光、琳琅滿目的貨架和週末擁擠的人潮。
沐晞興致勃勃地挑選著海鮮,討論著晚上的菜譜。
顧循推著購物車跟在她身後,目光卻空洞地落在某處,耳邊是嗡嗡的背景音。
沐晞拿起一盒處理好的鱈魚,回頭想問他意見,卻對上了顧循通紅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