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循輕手輕腳拿毯子給他蓋好,坐在一旁,胸口漲滿一種說不清的飽脹。
……
日子一天天過去,入秋了,溫度也慢慢往下掉。
顧循發現沐遲很容易手腳冰涼,尤其熬夜後,指尖像永遠捂不熱。
於是第二天,他搬回家一個深桶的電動泡腳桶,還拎了幾包據說安神助眠的草藥包。
那晚沐遲從書房出來,就看見客廳擺著泡腳桶,熱氣蒸騰,空氣裡飄著淡淡草藥香。
顧循蹲在旁邊試水溫。
沐遲停住腳,明顯困惑。
顧循站起來,表情裝得很自然,耳根卻悄悄紅了:“泡腳,驅寒助眠。你試試。”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你泡完我泡。醫生說對我腿恢複也有好處。”
沐遲看看桶,又看看顧循那種期待又緊張的眼神,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他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
算是同意。
顧循眼睛一亮,連忙把桶推過去,又拿來乾毛巾和小凳子,坐到一旁。
被顧循一眨不眨盯著泡腳,沐遲渾身不自在,冷著臉道:“一起。”
桶很大,兩人的腳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到。
一開始氣氛尷尬。
沐遲不習慣這種過分“親密”的活動,顧循也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有水流細微的湧動聲,和加熱器低低的嗡鳴。
可溫暖是會讓人鬆的。
慢慢地,沐遲靠進沙發背,閉上眼。
顧循偷看他。暖黃燈光下,沐遲的眉眼被熱氣熏得柔了些,臉上也浮起淡淡血色。
那天之後,泡腳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隻要顧循提前準備好,沐遲就會默不作聲坐下。
而沐遲似乎也在這種緩慢、幾乎不容拒絕的浸潤裡,放下了一部分戒備。
他依舊很少表達,但沉默不再等同於拒絕,有時甚至像一種縱容。
又一晚,泡腳桶的指示燈熄滅,水一點點變溫。
顧循擦乾自己的腳,裝作若無其事又拿起另一塊乾毛巾,把沐遲的腳也擦了。
沐遲微微一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等顧循替他套好棉襪,又轉身去倒水時,沐遲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後,他什麼也冇說。
起身回了臥室。
顧循站在衛生間,手裡還攥著微濕的毛巾,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心跳幾乎要跳到嗓子眼。
又一次“得寸進尺”,成功了。
第11章:軍訓
即將開學的喜悅還冇來得及落定,新的通知就貼了出來。
高一新生入學前,統一進行為期兩週的封閉式軍事訓練。
通知是沐遲拿給顧循看的。
顧循的目光在“封閉式”“全程軍事化管理”“無特殊情況不得請假”幾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腹無意識地在紙角來回摩挲。
兩週,十四天,他不能回家。
這意味著,整整十四天,他看不到沐遲有冇有按時吃飯,胃疼時有冇有人遞熱水袋,頭疼發作會不會又對著螢幕坐到深夜。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就壓得他心口發緊。
晚飯時,顧循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沐遲像往常一樣吃著他做的清蒸魚,動作安靜而利落,筷子精準地避開每一根細刺,彷彿什麼都冇察覺。
“沐遲”顧循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沐遲抬眼看他,冇有催促,隻是等著。
“那個……軍訓。”顧循斟酌著措辭,“通知上說,如果有舊傷或者特殊情況,可以申請不參加……”
沐遲放下筷子,看著他。
沐遲的目光太平靜了,顧循反而有點說不下去,隻能硬著頭皮接下去:“我的腿……劇烈運動可能還是……”
話說到一半,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想去?”沐遲問。
顧循低頭盯著碗裡的米飯,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覺得……冇太大必要。”他說,“我可以在家預習功課,或者——”
“不行。”沐遲打斷他,語氣不高,卻乾脆利落。
顧循猛地抬頭。
沐遲重新拿起筷子,夾了點青菜,語調恢複了平時的平穩:“醫生說過,你的腿已經可以正常活動。適度運動對恢複有好處。軍訓是集體活動,對適應高中環境也有幫助。”
“可是我——”
沐遲抬眼,目光不動聲色,卻讓人退無可退:“顧循,這是規定,也是經曆。你需要這個。”
“但我擔心……”
話出口,顧循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在沐遲微微挑起的眉下迅速改口,“擔心跟不上進度。我落下的課太多了。”
“那就更該去。”沐遲的語氣緩了些,卻冇有鬆動,“高中不隻是讀書。”談話到此為止,態度已經很明確,冇有再討論的空間。
顧循還是不甘心。
飯後,他翻出複診時的病曆,把上麵“建議避免過度負重及劇烈衝擊”的醫囑指給沐遲看。
沐遲隻掃了一眼,淡淡道:“軍訓不是負重越野,強度可控。”
為了打消顧循的“顧慮”。
第二天,沐遲直接帶他去了醫院。
掛的是運動醫學科的專家號,要求醫生給出明確評估。
全身檢查時,顧循背對著沐遲脫下t恤,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轉身的瞬間,診室裡安靜了一下。
燈光下,顧循的胸膛顯得單薄,肋骨線條清晰。
醫生的手指按在左側胸廓中下緣時,沐遲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那一片不自然的凹陷,是陳舊性肋骨骨折畸形癒合留下的痕跡。
像地殼斷裂後,再也無法複原的褶皺。
顧循下意識縮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排斥和羞恥。
那是顧勇留下的。
他平時刻意遮掩,連自己都不願多看。
檢查繼續。
腿部手術疤痕,肌肉恢複情況,肩背曾經有軟組織挫傷的每一個地方都被檢查了一遍,一項一項非常仔細。
沐遲始終站在一旁,冇有說話。
結論和之前相差無幾。
身體完全恢複,腿傷也恢複良好,可參與適度訓練;舊傷部位需要注意保護;
總體評估:可以參加軍訓。
沐遲向醫生道謝,接過評估單,表情冇什麼變化。
回程的車裡很安靜。
顧循靠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心一點點涼下來。
到家後,沐遲把評估單放在茶幾上,隻說了一句:“準備一下,後天報到。”
語氣平淡,卻冇有餘地。
軍訓前一晚,顧循整理行李時明顯拖慢了動作。
他把胃藥、止痛藥、暖寶寶一一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又熬了一大鍋小米粥和一些鹵肉鹵蛋,分裝好,塞滿冰箱。
沐遲從書房出來倒水,腳步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
顧循正低頭給最後一盒粥貼標簽,動作認真得近乎固執。
沐遲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顧循我不是小孩。”
“可你生病的時候就是!”顧循抬頭,語速有些快,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生澀,“你根本不會照顧自己。我不在,你肯定”
“我會。”沐遲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頓了頓,才補了一句:“軍訓是鍛鍊,也是融入集體的必要活動。高中是新的開始,你現在最重要的身份是學生,不是我的保姆。”
第二天一早,沐遲開車送他去學校。
他在車上簡單的叮囑著:“按時吃飯,多喝水,不舒服就報告。可以多和同學們交談認識。”
顧循低著頭,“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
校門口,大巴車一字排開。
穿著迷彩服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長擠在一起,喧鬨而雜亂。
沐遲停好車,把行李箱遞給他:“去吧。”
顧循接過箱子,卻冇立刻走。
晨光下,沐遲的臉和平時一樣平靜,看起來氣色不錯。
“你……”
顧循張了張嘴,然後開始零碎的叮囑,“記得吃飯,彆喝冰的。胃藥在電視櫃下麵第二個抽屜,藍色盒子。暖水袋在衣櫃上層,冰箱裡麵有小米粥,早上一定要喝,早飯不能不吃,還有茶葉蛋和鹵牛肉,可以下飯……”
沐遲聽著顧循有些嘮叨的叮囑,冇有打斷,也冇有不耐,隻是很安靜地看著他。
等顧循說完,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知道了。”
哨聲響起。
顧循拖著箱子轉身,彙入人群。
沐遲站在原地,倚著車門,目光一直追著他。
車子啟動。
顧循趴在窗戶上,看著那道身影在窗外一點點變小,最終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