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秉鈞對那隻名叫“將軍”的貓視若無睹,也完全無視了僵在原地的江眠。
他站起身,手機從西裝內袋裏滑出。沒有多餘的動作,他開始繞著這家小小的貓咖踱步。
“哢嚓。”
手機的閃光燈亮起,對著牆角那個被貓抓花了的沙發拍了一張。
“哢嚓。”
吧檯,磨豆機,那台老舊的收銀機。
“哢嚓。”
貓爬架,貓砂盆,甚至天花板上那盞接觸不良、偶爾閃爍的燈。
江眠看著他,看著他像個專業的資產評估師,給店裏每一個物件,甚至每一隻貓,都拍了照。他一邊拍,一邊在手機備忘錄裏飛快地輸入著什麽。
“A01,布偶,雄性,三歲,未絕育,市場估值八千。”
“B07,短腿,雌性,一歲半,健康狀況一般,市場估值三千。”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江眠的耳朵。他在給她的貓們估價。像在盤點一堆貨物。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她衝回吧檯,從抽屜裏翻出那個用了多年的計算器,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抖,在按鍵上敲得劈啪作響。
日營業額,減去貓糧,貓砂,水電,房租……
一個慘不忍睹的數字出現在螢幕上。她用這個數字去除一千三百萬。
計算器螢幕上的位數不夠用。
她拿過一張黃色的便簽紙,用筆在上麵寫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答案:120年。
她走到陸秉鈞麵前,將那張紙推到他正在錄入資料的膝上型電腦旁。
陸秉鈞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落在那張小小的便簽紙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他拿起它,動作平穩地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
嗡——
輕微的電流聲響起。他將那張寫著“120年”的便簽紙,塞進了那個黑色方塊的豁口裏。
紙條被捲入,粉碎,從另一端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紙屑。
一個行動式碎紙機。
“無效資料。”他言簡意賅地評價,將碎紙機放回包裏,彷彿剛才隻是清理了一片桌麵上的垃圾。
江眠還沒從這種極致的羞辱中反應過來,陸秉鈞已經點開了膝上型電腦上的一個檔案。
藍色的冷光螢幕上,赫然是一個製作精良的PPT。
標題:《“眠眠貓咖”扭虧為盈初步整改方案》。
他甚至沒問過她一句。
“整改第一條,”陸秉鈞的指尖敲擊著觸控板,聲音沒有起伏,“辭退兼職生,李維。”
“不行!”江眠脫口而出,“小李他家裏困難,是靠這份兼職掙生活費的貧困生!”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店可以虧,但人情不能丟。
陸秉鈞終於抬起頭,正眼看了她。那眼神裏沒有辯論的**,隻有陳述事實的冰冷。
他沒有爭辯。
他隻是把膝上型電腦轉了個方向,螢幕正對著江眠。
螢幕上不再是PPT,而是一個監控錄影的播放視窗。畫麵是貓咖的儲藏室,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是昨天下午三點。
畫麵裏,那個她口中“勤工儉學”的貧困生小李,正靠著一袋貓糧,戴著耳機,專注地打著手機遊戲。
陸秉鈞快進了視訊。
睡覺,玩手機,看視訊。
在過去一週的監控記錄裏,小李在儲藏室“休息”的時間,累計超過十個小時。
江眠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她一直以為的善意,原來隻是被利用的愚蠢。
陸秉鈞將一份列印好的解雇通知書,和一疊厚厚的現金放在吧檯上。
“符合勞動法的補償金。今天下班前,你親自去完成解雇流程。”他看著她,定義了這件事的性質,“這是管理者,必須執行的第一課。”
江眠被迫接受了這堂課。
傍晚,小李來上班時,江眠把信封和錢遞給了他。沒有想象中的爭吵、哭鬧或者祈求。那個大男孩隻是愣了一下,然後平靜地接過,說了一聲“謝謝眠姐”,轉身就走了。
這種平靜,讓江眠心裏的負罪感和自我懷疑糾纏成一團亂麻。
店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突然,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沉默。
不是江眠的。
是陸秉鈞的私人電話。
他接起,用一種江眠從未聽過的、流利而冷硬的英文交談著。
“The short squeeze is a trap… tell them to hold the position.”
“Leveraged buyout? Negative. The risk is unquantifiable.”
“Keep an eye on Ouroboros. They wonu0027t stay quiet for long.”
江眠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空頭陷阱”、“槓桿收購”,以及那個古怪的代號“銜尾蛇”,讓她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眼前這個男人,他所處的世界,和她這家朝不保夕的小貓咖,根本不在一個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