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半,眠眠貓咖的“營業時間”形同虛設。
陽光懶洋洋地斜穿過玻璃門,在落灰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梯形。江眠用一根塑料吸管,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馬克杯裏那杯速溶三合一,咖啡的廉價香精味彌漫在空氣裏,和貓咪們身上溫暖的、毛絨絨的氣味混在一起。
幾隻品種各異的貓癱在她的腳邊,東倒西歪,睡得四仰八叉,構成一幅與世無爭的畫麵。
當然,也毫無商業價值。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以一種撕裂時空的姿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這家破舊貓咖的門口。這輛車,連同它那串在財經新聞裏才能見到的連號車牌,與整條老街的市井氣都格格不入。
車門開啟,一條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褲褲腿先探了出來,緊接著,是鋥亮到能映出人影的定製皮鞋。
陸秉鈞下車,關門的動作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他甚至沒抬頭看那塊字都快掉漆的“眠眠貓咖”招牌,徑直推門而入。
門上的風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像是對不速之客的唯一警告。
江眠抬起頭,逆著光,隻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男人無視了那些睡眼惺忪、好奇抬頭的貓,走到吧檯前。
“砰。”
一個牛皮紙密封檔案袋被放在吧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驚得最近的一隻橘貓炸了毛。
江眠還沒來得及問一句“您好,請問喝點什麽”,對方已經開口了。
“江眠?”
不是問句,是確認。
江眠愣愣地點頭。
“這裏是‘眠眠貓咖’過去三年的財務報表,以及一份第三方資產評估報告。”男人的聲音很平,沒有溫度,“結論是,瀕臨破產。”
江眠的腦子嗡的一聲。
男人繼續說,像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公告:“我是陸秉鈞,你的債權人。你個人名下,對我司負有連帶責任的債務,總額一千三百萬。”
一千三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江眠死水一般的生活裏轟然炸開。
她瞪大眼睛,努力從震驚中辨認眼前這張臉。成熟、冷峻,輪廓卻依稀能和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影子對上。
“陸……陸叔叔?”
十年了。整整十年。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就這麽出現了。
然而,陸秉鈞對這個稱呼毫無反應,彷彿那隻是一個無意義的音節。他抬起手腕,江眠看到他按了一下腕錶側麵的某個按鈕,一個微不可見的紅點亮起。
錄音裝置。
“根據《債務催收通知函》,編號A-734,現正式向債務人江眠女士進行告知。貴方所經營的‘眠眠貓咖’已連續三十六個月處於虧損狀態,嚴重違反了《投資補充協議》第7.3.1條。”
他的聲音通過錄音裝置,被清晰地記錄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法庭上的呈堂證供,冰冷,合法,不容置疑。
私人關係?不存在的。
“最後通牒,一個月。”陸秉鈞放下手,看著她,“從今天開始計算,三十天內,這家店必須實現月度扭虧為盈。否則,我方將啟動資產清算程式,收回店鋪、裝置,並依法追繳你的個人剩餘債務。”
“陸叔叔,你聽我說,十年前……”江眠急了,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些被塵封的往事。
“江眠女士。”陸秉鈞直接打斷了她,指尖點了點那份檔案袋,“投資協議中的每一條履約條款,都經過你的簽字確認。我隻看合同,不談過去。”
江眠徹底沒了聲音。
她以為這位不速之客,這位天降的債主,在下達完這番死亡通知後就會轉身離開。
然而,陸秉鈞並沒有。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部全新的、閃著金屬光澤的超薄膝上型電腦,動作流暢地連線上吧檯角落那個快要積灰的插座。
開機,螢幕亮起,藍色的冷光照亮了他毫無波瀾的側臉。
江眠不解地看著他。
陸秉鈞頭也沒抬,視線落在螢幕上跳動的股市資料上,嘴裏的話卻是對她說的。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將在這裏辦公。”
“……什麽?”
“確保債權人,對不良資產的實時監控。”
店內最角落,一隻毛色黑白相間,眼神總是透著一股子傲慢的老貓,動了。
它叫“將軍”,是這家店的貓王,孤僻,高傲,從不與任何人親近,包括江眠。
此刻,將軍卻邁著無聲的貓步,穿過橫七豎八的同類,一步步走到陸秉鈞的腳邊。
它停在男人那雙能當鏡子用的皮鞋前,仰起頭。
既沒有發出威脅的哈氣聲,也沒有討好地蹭一蹭。
它隻是看著他,用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目光,靜靜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