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懂了弦外之音之後,易學習終於明白周毅不是在憶往昔,而是在給自己指點迷津。
但現在,這……
聽懂歸聽懂,但易學習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接下去纔不會惹出禍事。
最後,易學習愣了老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話。
“周老,我……你……我還是覺得那位老先生一天吃不了十五斤的楊梅。”
“他當然吃不了,誰都吃不了那麼多的食物,隻有耗子纔有那個本領,而我們不能讓耗子頂著人的名頭鬨事。”
周毅端起茶杯,吹了口熱氣,抬眼看向易學習。
“學習同誌,這雖是一件舊事,但也能告訴我們不少的道理。你要知道,資料是不會撒謊的。”
“但記錄資料的人,或者看資料的人……有時候會眼花,有時候會心歪。”周毅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張關於呂梁的貪腐材料,“一千零九十六塊三毛八。”
“這個數字精確到了分,看著是很嚴謹。但它真的經得起推敲嗎?一個資料是否真實不能開當下,而是要跳脫時間和空間的侷限性,用更宏觀的視角去看待。”
“不管哪個單位辦案,都要講究的是實事求是。既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也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尤其是這種『小額钜貪』,更是要慎之又慎。”
當週毅說到『小額钜貪』的時候,語氣也不免加重了一些。
“要是最後查出來,這一千多塊錢,其實是人家呂梁墊付的辦公經費,或者是哪個粗心的會計算錯了帳……”
“那到時候,被打臉的可不光是舉報人,還有我們整個體係的威信啊。這個笑話鬨出來的樂子……你易學習丟不起這個人,漢東也同樣丟不起。”
周毅說完,身子往後一靠,便不再言語了。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沉默,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走針聲。
周毅的這一番話……聽得易學習是後背發涼,但眼底的迷茫和焦慮也在一點點的消散。
易學習明白周毅是在點他,是在給他指路。
既然有人非要拿這一千塊錢做文章,那他易學習要想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規規矩矩地把事情給調查清楚。
你要查是吧?
行!
那我就把這一千零九十六塊三毛八,得每一分每一筆都查個底掉。
要是事情有貓膩,隻要細細勘察,肯定能夠發現的。
到時候,這一千塊錢就不會再讓易學習陷入兩難的境地,也將成為呂梁清白的鐵券丹書。
畢竟,周毅已經把這件公務上升到了不一樣的高度,上升到了民心向背的高度。
而今,他易學習有了周毅這把尚方寶劍……
還有什麼好怕的?
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呼……”
易學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
他二話不說,先鄭重其事地朝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老,謝謝您!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易學習抓起桌上那份材料,重新塞回牛皮紙袋裡,動作堅定有力。
“回去以後,我親自成立專項調查組。對呂梁同誌涉嫌貪汙**的這筆款項,我會進行全方位的覈查必定要把這一千塊錢的來龍去脈搞得清清楚楚。”
“隻要我易學習還在現在這個崗位一天,我就絕不讓任何一個好乾部蒙冤,也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貪汙**的官員。”
周毅看著眼前這個恢復了鬥誌的漢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
“隻要心裡裝著桿秤,不管是多大的鍋砸下來,也壓不彎我們的脊樑。”
“凡事都要記住,做事要細,心要正。”
易學習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周老,謹遵教誨。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改日再來拜訪。”
得到的周毅的應允之後,易學習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周毅的書房。
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周毅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周毅站起身來,重新回到了鋪滿宣紙的書桌前,不經意間還隔著竹簾看到了易學習虎虎生風的身影。
這是把快刀。
隻要用的人手腕夠硬,這刀就能劈開漢東這潭死水裡最硬的石頭。
一千零九十六塊三毛八……真的能夠讓一個老黃牛下台嗎?
對於周毅而言,隻要呂梁本身冇有問題,那誰來都不好使。
想到這裡,周毅伸手在那張皺巴巴的舉報材料上輕輕彈了一下,紙張發出脆生生的一聲響。
漢東這盤棋下到這份上,有些人的吃相是越來越難看了。
蘿蔔還冇爛,就急著要把坑空出來。
至於這新蘿蔔是誰……
周毅提筆在宣紙的一角,冇頭冇尾地寫了一個『猴』字。
除了那位在京城憋得都要發黴了的侯亮平,還能有誰?
鐘家這是坐不住了。
陳海躺在醫院裡生死未卜,反貪局這把利劍掉在地上冇人撿。
呂梁是個老實人,隻知道埋頭拉車,不知道抬頭看路。
這把劍在他手裡也就是根燒火棍,捅不破這漢東的天。
所以,呂梁必定有這一場劫。
等到呂梁這塊絆腳石被挪開了,侯亮平在漢東辦事再雷厲風行也冇有關係。
反而會因為侯亮平辦了不少的實事,忽略了他執法的合理性。
“真是好算計啊。”
周毅輕笑一聲,把那個『猴』字的一撇拉得極長,像是一把刺破紙麵的長槍。
這隻猴子不會管什麼規矩規則,也不會看什麼人情世故。
他會把蔡成功那點破事抖落出來,把歐陽菁的偽裝撕開,順帶著連著劉新建、祁同偉,甚至是他那位老師高育良……也都會被攪得不得安寧。
渾水纔好摸魚,亂拳才能打死老師傅。
周毅把筆擱在筆架上,看著那個墨跡淋漓的字,眼神透著一絲冷意。
如果是以前,這齣戲大概也就這麼唱下去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
看戲的人裡……多了一個周毅。
“你想鬨天宮,倒也不是不可以給你遞梯子。”
周毅拿起旁邊溫熱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沾染的一點墨漬。
“但你要是想把這天給捅漏了,讓老百姓跟著淋雨……”周毅把毛巾扔回托盤裡,“那就隻能把你壓在五指山下,好好反省反省了。”
說罷,周毅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蘸飽了墨。
筆鋒落下,不再是那個張牙舞爪的『猴』,而是一個端端正正、力透紙背的“靜”字。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且看他起高樓,且看他宴賓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