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身子往後縮了縮,重新坐正,恢復了那種端莊的姿態,隻是語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我的意思是,像您這樣德高望重的前輩,是我們年輕一輩學習的楷模。您給我們留下的這種精神財富,那是比什麼都珍貴的。」
「亮平他也是一直把您當精神導師來看待的。這導師和學生,雖說沒那個乾親的名分,但情分上是一樣的,對吧?」
鍾小艾還在找補,還在試圖拉關係。
「小艾同誌啊。」
周毅這一聲『同誌』,把兩人剛剛被鍾小艾強行拉近的距離,又給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十萬八千裡。 【記住本站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周毅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溫和卻疏離。
「你這就有些言過其實了。」周毅笑了笑,「我無非就是多讀了幾本書,多走了幾裡路罷了,哪有什麼流芳百世的精神?」
「至於這認乾親……」
周毅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鍾小艾那張精緻卻略顯焦急的臉龐。
「那是舊社會的陋習,是封建糟粕。我們是新時代的幹部,是國家培養出來的同誌。」
「同誌之間,那是最純粹、最清白的關係。哪怕是師生,那也是傳道授業解惑,可不興搞那些拉幫結派、攀親帶故的一套。」
「傳出去」周毅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說道,「好說不好聽啊。」
短短幾句話,周毅就把鍾小艾想要走後門的路子全給堵死了。
我是你叔叔?
不!
我們隻是同誌關係。
既然是同誌,那就要講原則,講紀律。
周毅三番兩次地把鍾小艾的示好給擋了回去,這讓鍾小艾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周司長。」
鍾小艾稱呼又變回去了,甚至還收起了那副晚輩的姿態,下巴還微微揚了起來。
「您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原則是原則,紀律是紀律。這些我都懂,亮平也懂。」
「但人與人的交往除了原則,還有人情世故。除了紀律,還有看人下菜碟。您是大人物,高風亮節,自然不會跟我們這些晚輩一般見識。」
「可這下麵的人不一樣啊。」鍾小艾意有所指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些人,哪怕您沒開口,沒指示,甚至沒那個意思。」
「但隻要您在這兒坐著,哪怕隻是皺皺眉頭,他們都會揣測,會過度解讀。他們會為了討好您,為了照顧您的『麵子』,把事情做絕,把路走窄。」
「侯亮平這次被停職,甚至被調查,保不齊就有這麼一層因素在裡麵。正所謂,你不殺伯仁,但伯仁卻因你而死。」
「周司長,我不求您網開一麵,隻求您……」鍾小艾頓了頓,「別讓這『麵子』掉在地上,也別因為袖手旁觀害了一名好同誌。」
鍾小艾這是典型的道德綁架,也是典型的二代思維。
隻要我不好過,那一定是因為有人針對我,或者是有人因為忌憚別人而針對我。
周毅看著鍾小艾,突然覺得挺有意思。
這麼多年了,敢在他麵前玩這套先禮後兵、軟硬兼施把戲的人,不多了。
上一個試圖這麼做的趙瑞龍,現在都還在月牙湖贖罪呢。
光是月牙湖前前後後的治理,就讓趙瑞龍把從呂州美食城盈利的錢都給吐出來了,甚至還要往裡麵再搭一點。
但趙瑞龍連個屁都不敢放,甚至見到周毅的時候,還要夾著尾巴做人。
「鍾主任。」
周毅笑著拿過茶杯,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
「什麼叫看我的麵子?」
「我周毅能有什麼麵子?」
周毅輕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自嘲,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輕視的傲氣。
「我一個搞調研的,手無寸鐵,既管不了帽子,也管不了票子。」
「這漢東的幹部,哪個不是久經考驗的精兵強將?他們辦案,那是講證據、講法律的。」
「要是真如你所說,憑我一張老臉就能左右司法公正,那這漢東的天豈不是太黑了?」
「我相信沙瑞金同誌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高育良同誌也不會。」周毅抿了一口茶,「鍾主任,多慮了。」
「隻要侯亮平同誌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管是我的麵子,還是誰的裡子,都傷不著他分毫。除非……」周毅抬眼看向鍾小艾,「他自己本來就不乾淨。」
鍾小艾氣結,剛想反駁,旁邊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站著的朱田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朱田這一步邁得極巧,正好擋住了鍾小艾看向周毅的視線,也打斷了她即將出口的話。
「周老。」
朱田手裡拿著一件薄外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周毅的手裡。
「時間不早了,您今天的理療還沒做。醫生特意交代過,這陰雨天您的風濕容易犯,得早點休息。」
這是逐客令,而且是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逐客令。
周毅配合地揉了揉膝蓋,臉上露出一絲疲態。
「是啊!這一上年紀,身子骨就不爭氣了。稍微坐久一點,這渾身都疼。」
鍾小艾看了一眼那個麵無表情卻擋在前麵的朱田,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開始閉目養神的周毅。
她知道,今天這天算是聊死了。
再賴下去,那就是不識抬舉,反而會把那一丁點僅存的體麵都撕破。
「那……就不打擾周叔叔休息了。」鍾小艾站起身,強撐著笑臉,「您保重身體。改天……改天我再來看您。」
周毅沒起身,隻是揮了揮手:「朱田,替我送送鍾主任。」
直到鍾小艾走到門口,周毅那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才又悠悠地飄了過來。
「小艾同誌。」
鍾小艾腳步一頓,回頭。
「你要相信組織!隻要沒做虧心事,組織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同誌。」
「……我知道了,謝謝周叔叔教誨。」
鍾小艾敷衍了一句,便快步轉身走進了夜色之中。
相信組織?
我隻相信我爹!
懷揣著這個想法,鍾小艾一回到車上,就撥通了父親鍾正國的電話。
「喂,爸。」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語氣裡的強硬瞬間瓦解,帶上了幾分少有的委屈和焦急。
「那個周毅……簡直就是個油鹽不進的老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