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這一招以退為進,不僅坦然接受了批評,還將矛頭暗指到了其他可能存在類似問題的部門。
這樣一來,反倒是讓高育良一時找不到進一步攻擊的著力點。
坐在首位的沙瑞金,一直默默注視著這場交鋒。
直到兩人都安靜下來,他才微微前傾身子,打破了沉默。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達康同誌的態度是端正的。發現問題,不掩飾,敢於亮劍,敢於下猛藥……這就很好。」
沙瑞金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常委,語氣逐漸變得嚴厲。
「但京州出現的這個問題,必須引起我們每一個人的高度警覺。有些乾部的職位越來越高,但離基層卻越來越遠。」
「心思都花在怎麼應付上級、怎麼推卸責任上了。」沙瑞金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同誌們,這是極其危險的訊號!」
「以後,如果再讓我發現這種『擊鼓傳花』式的應付工作,發現這種連材料都不認真對待的浮誇作風……不管是誰,絕不姑息!」
沙瑞金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蕩,提出了每一級都要守好自己的陣地,各級領導都要把自己的擔子給扛起來。
隨著沙瑞金的公開定調,這場由京州颳起的整風風暴,迅速席捲了整個漢東官場。
所有人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和危機性有多高。
在這種關鍵時候,現在誰要是再敢頂風作案,擊鼓傳花地把活往下壓,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要是真被抓了典型……
哪怕頭上有人保著,這頂烏紗帽估計也懸了。
一時間,漢東官場上上下下都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那種層層轉包、推諉扯皮的惡劣作風,也是肉眼可見地被壓製了下去。
在這股浪潮中,李達康無疑是身先士卒的那個。
經歷了在周毅麵前那場極其難堪的匯報車禍後,李達康那叫一個痛定思痛。
他這人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現在更是把事必躬親發揮到了極致。
李達康知道,自己在周老那裡的印象分已經跌入穀底了。
倘若他還想重新贏得那位通天人物的青睞,光靠嘴皮子上的檢討絕對不行,必須得拿出實打實的的成績來。
而現在,這個突破口就是為京州打造全新的營商環境。
這段時間,可以說李達康幾乎是把辦公室給搬到了基層。
他不再聽那些經過層層粉飾的匯報材料,而是帶著幾個得力的秘書,天天往政務服務中心跑,往企業實地考察去鑽。
京州市行政審批服務局一樓的大廳。
雖說是上午九點半的業務高峰期,但整個大廳卻並冇有想像中的那種人聲鼎沸帶來的混亂景象。
取號機前有人引導,各個視窗的辦事人員態度溫和。
原先那些玻璃隔斷都被拆除了,改成了更加開放的低櫃檯服務,甚至還有舒適的一對一圓桌沙發洽談區。
周毅雙手背在身後,看似隨意地在大廳裡溜達。
冇有人認出這位就是讓京州官場抖三抖的通天人物,大家隻當他是個來辦事或者隨便轉轉的普通群眾。
距離那場不太光彩的見麵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周毅就想來看看李達康對京州營商環境的改造進行得有多麼的徹底。
周毅視線時不時地掠過那些服務視窗,看著辦事人員有條不紊的操作,以及電子螢幕上不斷滾動的各項實時資料。
周毅不得不承認,李達康是個雷厲風行的實乾家。
隻要方向給對了,李達康在執行層麵上的爆發力是極其驚人的。
就在周毅信步走到大廳東南角的時候,前方傳來了喧鬨的交談聲。
周毅順著聲音望去,隻見李達康正站在『企業一站式服務綜合視窗』。
冇有什麼大陣仗,李達康的身邊隻是跟著一個秘書,秘書正在奮筆疾書地記錄著。
而站在李達康對麵的,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老胡。
老胡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個嶄新的營業執照,臉上帶著難以置信又極度欣喜的表情。
「哎呀,領導!我真的……我真不知道該咋說了。」老胡的聲音有些發顫,使勁地揮了揮手裡那份營業執照,「這……這速度太快了!」
「我是從北方過來的,我們那邊……唉!」老胡苦笑著搖了搖頭,「要是辦個企業登記,別說去一天跑一趟了。材料得反反覆覆的填報,冇有十天半個月根本就下不來。」
「不是我跟你們發牢騷,我老家那邊的人是真的不辦事。光跑腿是不管用的,還得托人,得找關係。不塞點好處打點一下,這輩子都別想把東西給辦下來。」
老胡說的是真情實感,李達康他們也是聽得認真。
而周毅就站在不遠處的一個自動查詢終端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看到最真實的基層生態,才能驗證李達康這半個月來的突擊到底有多少水分。
「領導,我老實跟您說,我這次來京州,原本就是打算先蹚蹚水、試試深淺的。要是這邊的水太深、門檻太高,我就立刻打道回府了!」
「但我真冇想到……我是真冇想到啊!我從踏進這個大廳到現在,一個小時都不到的時間。章蓋了,字簽了,營業執照也到手了。」
老胡說到激動處,眼圈甚至都有些發紅了。
對於他們這些微小企業的老闆來說,時間就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少蓋一個章、少跑一趟冤枉路,那都是恩賜。
李達康靜靜聽完了老胡說的話,然後對他露出了極具親和力的笑容,甚至還主動握住他的手。
「老哥,你這話說的是誇我們京州,可反倒是讓人聽得心裡不是滋味啊。」李達康拍了拍老胡的手背,「這是我們係統的工作失職。」
「京州推出的營商環境改革不是恩惠,而是我們這些人應該做到的本分。你們拿著真金白銀來我們京州搞投資、搞建設、拉動就業,那就是我們京州的財神爺,是我們京州老百姓的衣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