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月初三的清晨,周毅平靜美好的生活便戛然而止。
周東元故居的書房裡,炭火盆裡的紅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驅散了室內的幾分寒氣。
周毅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萬曆十五年》。
「瑞金同誌,大過年的,不在家好好休息,怎麼有空跑到我這兒來清修了?」
坐在對麵的沙瑞金,半個身子虛挨著椅子邊緣,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那一向從容不迫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
「周老,實在是不好意思,大過年還來打擾您休息。」沙瑞金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極其恭敬,「隻是,京城那位……司昌司老回京州探親了。」
沙瑞金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司老願意抽出時間到漢東省委大樓視察工作,同時也表達了想要跟您對坐暢談的願景。我也在此代表漢東省委向您發出邀請,希望您可以和司老一起給我們漢東把把脈。」
司昌這個名字一出,周毅翻書的手指極輕微地頓了半秒。
不過從沙瑞金的角度,他什麼也看不出,隻看到周毅依舊平靜地看著書頁。
【叮!】
周毅的視網膜前,深藍色的係統麵板驟然亮起,一條隱秘的資訊流迅速鋪開。
【目標鎖定:003司昌】
【核心情報提取:司昌極度崇拜那位受人敬仰的老前輩,其母還曾擔任過他的專職保健醫師。司昌以此為榮,並刻意效仿其生活習慣。】
【隱藏愛好:冬泳。司昌畢生夙願就是在世界各大江河之中暢遊,以此增強體魄、磨礪心誌、縱觀寰宇。】
係統的光芒在周毅眼底閃過,待到他接收完所有資訊之後隨即隱冇。
周毅合上書本,將它輕輕放在桌麵上。
躲得過初一,終究是躲不過十五。
周毅本以為自己冇去京城是躲過一劫了,現在看來……
團拜會的缺席隻是推遲了這場不可避免的會麵,但並未將其消除。
甚至於,還可能會激起了對方更深的試探欲。
但此時此刻,周毅的心裡卻並冇有預想中的慌亂。
尤其是在周毅從係統提供的資料裡看到了司昌影藏愛好的時候……
冬遊,那可是個好東西啊。
不久前,周毅還讚係統那裡獲得了『大師級抗寒冬泳技能』。
當時的周毅隻覺得係統的獎勵是在招笑,但現在一看東西還是不錯的。
周毅看著沙瑞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瑞金同誌啊,大家都緊繃了一年了,這大過年的……」周毅頓了頓,不急不緩地說著,「好不容易有點個人的閒暇時間,還把人家司昌同誌按在辦公室裡聊那些乾巴巴的資料,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沙瑞金原以為周毅會推辭,或者至少會慎重考慮。
畢竟,那可是司昌!
就司昌那種級別的大人物,一般人是見不著他的,而且每一次見麵的背後都必然藏著極深的政治考量。
沙瑞金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周老您的意思是?」
周毅輕啜了一口茶水,眼神透過氤氳的熱氣,彷彿看向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老前輩常說,『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裡』。」周毅笑了笑,「這裡是漢東,而且還有著漢江那條母親河。」
「實不相瞞,我今天是有行程安排的,準備去漢江走一走。既然司昌同誌有意與我暢談,不如就一同結伴去漢江口,直觀地考察一下漢東這些年的水質生態治理成果。」
周毅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深邃:「要是有幸和司昌同誌橫渡漢江,於水中暢遊,體驗老前輩當年的壯誌豪情……那也不失為是一樁美事啊。」
當週毅稱呼司昌為司昌同誌的時候,沙瑞金還以為他們兩個人是故交。
當週毅提出要和司昌一起結伴去漢江口的時候,沙瑞金還以為周毅又有什麼治理漢江的好點子了。
可當週毅提出要和司昌一起在漢江冬泳的時候,沙瑞金這才恍然大悟。
周毅那……完全就是要把他沙瑞金的腦袋別下來,當成球踢啊。
沙瑞金的心裡不由得苦笑了幾聲,要跟司昌去冬泳嗎?
嗬嗬!
那這個周毅是真的很懂生活了。
在漢東這個最冷的正月天,去橫渡那水流湍急並且冰冷刺骨的漢江?
沙瑞金光是聽著,就隻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司昌今年已經六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
對於一個六十八歲的小老頭來說,冬天的洗澡水稍微涼一點都得感冒,周毅竟然還妄想和司昌去漢江冬泳???
「周老,這……」
沙瑞金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也不免乾澀了起來。
「周老,司老畢竟身份特殊,而且……」沙瑞金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這大冷天的,江水刺骨。這司老萬一有點什麼閃失……」
僅僅隻是說著,沙瑞金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頗有一種自己腦袋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感覺了。
「哪怕是我們漢東的安保和醫療保障做得再好,但這個風險……就算司老平安無事地遊回來了,但他的年紀畢竟擺在那裡了。」
「哪怕司老有個小感冒,我們漢東也是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沙瑞金一臉憂愁地看著周毅,恨不得當場拿起一罐速效救心丸,然後庫庫往嘴裡倒。
別說是去漢江口冬泳了,就是隻跟司昌在辦公室裡喝茶聊天,沙瑞金全程都得小心地伺候著。
彼此的聊天都不是純粹的聊天,那都是話裡藏著刀子的,稍有不慎就得完蛋。
可週毅倒好,提出的設想完全就是不顧人死活。
那麼大的物理風險啊……
但凡司昌在漢東的地界上嗆了口水,或者凍出個好歹……
別說沙瑞金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了,他的生命可能也就到此為止了。
周毅看著沙瑞金那猶如見鬼一般的表情,心裡也不免暗自生笑。
博弈博弈,不去搏一搏,還怎麼繼續下好這盤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