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堂屋內，因著今日多了幾位訪客，添了些許人氣，卻也多了幾分拘謹。
張璿端坐主位，依舊是那副沉靜模樣。陳氏與王氏分坐左右下首，其餘三位同知夫人——趙夫人、錢夫人、孫夫人依次落座。
王映雪則乖順地立在王氏身後，低眉順眼，努力扮演好小丫鬟的角色，隻是那雙眼睛，仍忍不住悄悄瞟向張璿。
陳氏作為東道主，嫻熟地引領著話題。先從今日晴好的天氣說起，漸漸將氣氛烘托得和暖了些。幾位夫人都是慣於交際的，你一言我一語，倒也熱鬧。
反倒是張璿，她此刻內心已經在神遊天外了。
趙夫人年紀稍長，性子也更爽利些，見張璿雖安靜，但神情平和，並無拒人千裡之意。她家那位向來偏向徐茂一脈，今天來除了看看貴人，也是討個好，便笑著開口道：
“貴人遠道而來，客居在此，想必多有不便。若有短缺什麼，或是想嘗嘗咱們業州的什麼特色點心、時鮮菜蔬，儘管吩咐，也好叫我等盡一盡地主之誼。”
一旁的錢夫人和孫夫人也連忙附和：“正是呢，貴人千萬別客氣。”
“業州雖偏，靠著海，也有些別處沒有的海貨時鮮。”
張璿聽著，將目光掃過麵前幾人，並沒有直接拒絕。相反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正好她心中確實也有需要之物。
“多謝幾位夫人好意。我於此間尚好，徐夫人照料甚是周全。”張璿說著，將話題引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上“得蒙救助，安穩於此，心中感念。不知業州境內，可有香火鼎盛處？我欲敬奉香火，聊表虔心。”
張璿的理由十分充分，畢竟外麵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作為一位經歷海難的人，想著燒香還願，祈求平安，再正常不過。
況且張璿也將範圍限定在業州境內、香火鼎盛之處，顯然是要求正式官家寺廟，又暗示自己不會跑太遠，不會給地方添亂。
此言一出，幾位夫人反應各異。
陳氏心中一動，麵上笑容不變。燒香拜佛？這理由倒是尋常，可放在這位每每言出驚人的貴人身上，卻讓她本能地多留了份心。
王氏也是心思微轉，麵上卻露出理解的神色：“貴人此心虔敬，自是應當。業州自古也是幾處古剎名觀。”她細數起來，“城西有座海潮寺，據說建於前朝，臨海而建，香火頗盛，尤其漁民海商多有供奉。城中白雲觀，是道家清凈之地，觀主青陽子道長頗通醫理丹術，在士紳中也有些名望。此外，城南觀音庵，城北藥王廟，也都各有信眾。不知貴人……更傾向佛家，還是道家？”她介紹得詳細，也將選擇權拋回給張璿，同時觀察她的偏好。
趙夫人在一旁接話：“要說靈驗，海潮寺的簽文據說挺準，我那孃家嫂子每年都要去求一支。白雲觀的平安符，我家小子小時候體弱，戴過一陣，倒真安穩了些。”她說著自家的經驗，更添說服力。
錢夫人也跟著點頭：“確實。不過貴人若想去，還是得挑日子。現如今各處廟觀人都多，鬧哄哄的。不如等開春人少些，或是挑個平日裏去，更清凈。”
孫夫人則是一旁補充：“貴人身份尊貴，若真有意前往，還需提前讓廟觀知會一聲，也好有個準備，免得衝撞。”
幾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業州主要的宗教場所情況說了個大概。
張璿認真聽著，心中快速記下。她需要的是可能存在“非正常”的知識或記錄的地方，海潮寺和白雲觀聽起來更有價值。
“多謝幾位夫人告知。”她微微頷首，“我於佛道並無特定偏好，既是還願祈福，心誠則靈。隻是初來乍到，於本地風俗禁忌不甚了了，還需從長計議，選個合宜的時候。”
話題似乎又要繞回年節瑣事。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錢夫人，她丈夫是同知中較為年輕、也是傳言中對張璿異論反應較大的一位，出身也是本地地方世家，不算和王家穿一條褲子，但確實為了家族勢力隱約對徐茂幾分妒意排擠。
終究是有些憋不住了。她藉著喝茶的功夫，悄悄與孫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放下茶盞，臉上堆起笑容，語氣卻帶著刻意掩飾的好奇：
“說起來，我等對貴人所來邦國，實在是好奇得緊。聽……聽聞貴邦風俗與我朝大不相同，竟有女子可為官之說？”她頓了頓，彷彿怕冒犯，連忙補充，“妾身絕無他意，隻是覺得……實在是聞所未聞，大開眼界。不知在貴邦，女子為官，具體是做些何等事務？又如何……平衡家室呢？”她問的看似好奇天真，實則尖銳，既質疑了其中的的真實性，又暗指其違背倫常。
此話一出，屋內瞬間安靜了一瞬。陳氏笑容未變，眼底卻有些微冷。王氏垂下眼，心中暗嘆錢氏沉不住氣。趙夫人和孫夫人也屏息凝神，看向張璿。
連一直扮演背景的王映雪，也忍不住猛地抬起頭，緊張又期待地看向張璿。以她這個跳脫的性子，王映雪其實已經呆煩了，尤其是談的都是些日常，還什麼參佛悟道，讓她對張璿有些大打折扣。
這根本不是她想像的異邦女子，內心撇嘴，心中煩躁湧上來，想的卻是張璿該不會是個騙子吧。
張璿卻絲毫不驚訝，她這幾天風言風語聽多了，也知道這群人組團把她當Boss打是為了什麼。但她並沒有正麵回答，甚至沒有任何的慍怒或者急切辯白。
“既然夫人好奇，我自不推脫。”但陳氏卻從張璿口中聽出了幾分涼意來。
“在我邦國，女子若通過國家設定的考試與選拔，確可入仕，分任各級官職，處理政務、刑名、教化、工程等各項事務，與男子無異。”她掃視眾人一圈，語氣依舊平靜。
“至於家室……”張璿的聲音彷彿夾雜的些許困惑“為何女子為官，便需特別平衡家室？男子為官，可曾有人日日追問其如何平衡家室？”
沒有指責，隻有純粹的不解。彷彿是太陽東升西落的常理，偏偏麵前幾人卻是不知。
“莫非在夫人看來，操持家事、養育子女，天然便該是女子一人之責，男子便可理所當然置身事外？若如此，對女子是否不公，對男子……是否也過於縱容了些？”
錢夫人被她問得一噎，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她從小被灌輸的理念便是如此，從未覺得有何不對。此刻被張璿用這種理所當然的困惑語氣一問，反而顯得她……不知所措。
一旁的孫夫人連忙打圓場“錢夫人自然不是此意，隻是女子終究與男子不同。便是男子打理家務，但……”她試圖說明女子需要生育，這生育之時如何幹活？
張璿聽懂了言外之意，事實上她自己也挺恐懼上班的。短視訊隨便一刷，就能看到作為打工牛馬的血淚史。也沒有辦法介紹國家福利，那些真正涵蓋全民的福利，對於古代已經是天方夜譚了。
她隻是輕笑道“諸位還不懂？孤並非不知常識者，隻是我邦國給了女子多了條路。”這條路不用在後宅籍籍無名一生。
當然她知道古代也有誥命製度，可有多少誥命夫人呢？
可在現代，絕大多數普通女生是可以選擇。不必把自己困鎖在樊籠之中，不必經歷史書之中底層女性的斑斑血跡，就像是典妻，妾，通房。
哪怕是結婚生子，也是出於對家庭，對未來的選擇，而不是連一點選擇的餘地和自由都沒有。
王映雪站在母親身後，聽著張璿那句反問，心中像是被什麼輕輕抓了一下。她此刻豎著耳朵，想要從張璿的口中聽到更多。張璿說的話問出了自己太多的疑惑，為什麼對男子那般寬容，對女子多有苛責。
為什麼外邦可以對女子多條路，而對她們隻剩下女子柔順，需要三從四德？她以前不懂，現在更不懂，可現在也更迷茫。
陳氏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地打圓場：“貴人邦國規製不同，自有其道理。我朝以孝治天下，敦倫明禮，男主外女主內，亦是千年承襲的倫常大道。各有其淵源，倒也不必強求一致。”她既肯定了張璿，也抬出了大雍的倫常大道，歸於文化差異，輕輕揭過。
王氏也微笑道：“正是。聽聞貴邦女子亦需讀書識字，參加考試，想必極為辛勞。能兼顧者，定是才智毅力遠超常人。”她這話看似稱讚，實則又暗示其非常態。同時，伸手拽住想問詢的王映雪，對她微微搖頭。
一旁的錢夫人馬上借坡下驢道“也是，這世間男子讀書科舉亦是不易之事。”
“確實。”張璿沒有反駁，但她卻看向陳氏，語氣多了幾分強硬“徐夫人，孤流落於此，關於邦國交談，向來之與周秉正，徐茂大人，不過爾爾幾人。”
“如此風言風語，孤未曾外泄，亦是注意兩國邦交。如此，是如何流露出去？”
“我邦國言，外交無小事，徐大人是否得給孤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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