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暫居的官驛小院的桌案上，這幾日漸漸堆起了些東西。起初是徐府送來的筆墨書卷，現在多了許多用錦盒、漆匣精心包裝的物件。
送禮的人，拜帖上的名頭也五花八門。除了幾位官員家眷禮節性的問候與贈禮，更多的是一些本地富商、鄉紳，乃至有些名氣的書坊、綉莊東家送來的心意。話都說得漂亮，無非是“聞聽貴人雅駕，聊表地主之誼”、“些許薄禮，供貴人賞玩解悶”雲雲。
張璿心裏門清，這東西與其說是給自己的不如說是給徐茂麵子。隨手翻看了一下那些堆疊的拜帖和禮單，全是陌生的名字與頭銜。她心中並沒有騙到古代官宦人家的自得輕鬆，而是因找不到回去的法子，升起一絲膩煩。
東西肯定是好東西，張璿也很清楚自己擁有這個世界所有俗人的特點。貪財，好色一樣都不少。
可偏偏，麵前的東西，在此刻多了幾分華而不實。相比起來，她更喜歡陳氏提供的《業州地方誌》，從上麵尚可以旁敲側擊點訊息。而麵前的禮品，她隻看到試探、討好、投資，或者僅僅是跟風與好奇。
不過這也要得虧網際網路時代的資訊爆炸和物質豐裕，早已將她對於好這個詞的閾值拔高到了一個古人難以想像的程度。很多博物館甚至免費開放，查資料時候，還能找到三維立體檢視。
很多東西她都見過更好的，哪怕隻是在視訊圖片裏麵驚鴻一睹的驚艷，哪怕那些東西不屬於自己。她的眼界，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恰巧玉樹奉徐夫人之命，又來送新尋到的兩本地理雜記，見此情形，腳步不免微微一頓。
她看到張璿對麵前這些價值不菲的禮物，連拆開細看的興緻都缺缺。心道，這位貴人對身外之物的淡泊，甚至還有幾分膩歪。這倒不是故作清高的拿喬，而像是本身見到更好的。她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哪怕是業州本地地方豪強的小姐，遇到好物，定然要在掌心好好把玩。
玉樹心底暗暗記下，見張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伸手敲了一下門，才柔聲開口
“叨嘮貴人，”玉樹將書冊輕輕放在桌案空處，語氣恭敬，“夫人讓奴婢問問，這些拜帖和禮物，貴人可要留下哪些？或是需要回些什麼話？”
張璿抬起頭，看了玉樹一眼。想了想卻沒有全盤拒絕，低聲問：“都是些什麼人送的？”
玉樹便將自己知曉的幾家，挑重要的說了說，除了王通判等幾家外。多是些本地有頭有臉的富商和鄉紳。
聽到這些話張璿心中更煩了，但她還不能表現出來。她其實不太擅長社交。按親友話說，她社交結束後有種半死不活的美感，社交和不社交像是兩個人。
對此張璿曾表示：你對I人為瞭解決問題能演到什麼地步，一無所知。
張璿心情實在不算美麗，有些懨懨道“徐大人相熟幾位倒是能一見，商人與鄉紳倒是不必，嘴不嚴。”她也不是耳目閉塞，這幾日也聽到了外麵的風言風語，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對古代的保密措施帶著任何一點信任。
但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她還是懂的。
如果不是顧慮，她現在都想抓著徐茂脖子晃蕩，質問他誰把她說的話傳出去的。
甚至，傳的還有幾分人盡皆知的味道！
真真是害苦了孤啊！
玉樹心中微凜，連忙應下：“是，奴婢明白了，回去便稟告夫人。”
等回到徐府，玉樹將張璿的反應和話語一字不落地回稟了陳氏。
陳氏正在覈對份例單子，聞言筆尖未停，隻淡淡道：“知道了。”她絲毫不覺意外。若張璿真是來自一個規製迥異、可能更加富庶或階序分明的上國，對商賈持這種謹慎的態度，再正常不過。
甚至，這種態度本身，就是一種身份和見識的無聲彰顯。
“那些禮物，依貴人的意思，商賈，鄉紳送來的原樣退回，措辭客氣些便是。官宦家眷送來的……”陳氏沉吟片刻，“挑幾樣不打眼、不逾矩的留下，其餘的也找個由頭退回去吧，就說貴人喜靜，不慣收禮。”
玉樹連忙迎下，她皺著眉有什麼想說，最終試探說著“夫人，我今日看貴人神情有些懨懨，似乎心情不好，甚至專門提了嘴不嚴這三個字。”
陳氏手上動作一頓，她卻聽出了幾分敲打之意。心中微凜“可是貴人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
玉樹有些苦惱，她小聲道“這我就不知道，我又不是貴人肚子裏的蛔蟲，貴人身邊連個伺候說話的人都沒有，我連打聽都打聽不到。”
“行了，我知道了。”陳氏放下筆，看向玉樹，“你明日去一趟王通判府上，還有幾位同知家中，就說我後日午後得空，貴人點頭允了方便，邀幾家夫人同前去拜會，閑話片刻。”
王存古既然讓王氏來打聽，不如就大方些，讓她們見一麵。一來顯得徐家坦蕩，二來也能看看幾家見到張璿本人後，會是什麼反應。給張璿做筏子的時候，也要看看什麼人是和老爺一條心，什麼人又在暗地裏麵陽奉陰違的。
有些判斷，光靠傳話是得不出來的。
玉樹領命而去。
王宅這邊，王氏那位繼女，王家大姑娘王映雪，也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母親要去見那位異邦貴人的訊息，頓時黏著王氏不肯放了。
“娘親~好娘親~帶我去嘛！我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王映雪抱著王氏的胳膊搖晃，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滿是渴望和好奇，“我聽丫頭們說了，那位貴人會說女子也能做官。她究竟是什麼樣子？是不是特別凶？她唸的詩真的那麼嚇人嗎？娘，你就帶我去見識見識嘛，我保證乖乖的，不說話，就看著！”
王氏被她纏得頭疼，板起臉：“胡鬧！那是官驛，徐夫人邀我前去說話，是正事，帶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去像什麼話？何況那位貴人身份未明，豈是你該好奇的？”
“可是娘，徐夫人不也帶了她家的丫頭去嗎？而且我聽說不僅徐夫人要去，幾家同知家裏麵的也得去。”王映雪不服氣地嘟囔。
“娘，我的好娘親~我就當您的小丫頭，給您捧著點心盒子還不行嗎？我實在想看看，能說出那種話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娘，您就不好奇嗎？”
最後這句話，倒是戳中了王氏的心思。她確實好奇，而且丈夫也暗示最好能親眼一見。
帶上映雪……雖然有些不合規矩，但這丫頭機靈，或許能看出些什麼？而且，有自己在旁看著，應該也出不了大岔子。
她故意沉吟著，看著女兒急切的小臉，終於鬆了口：“帶你去可以，但必須約法三章：第一，緊跟著我，不許亂跑亂看；第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擅自開口說話；第三，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回來不許到處亂說。若有一條做不到，以後這等事想都別想，你的那些話本子，我也統統沒收了。”
王映雪頓時喜出望外，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娘最好了~”
於是，兩日後午後，幾家馬車一同前往官驛。馬車裏，王映雪興奮又緊張，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裙髮髻，又忍不住透過車窗縫隙往外瞧。王氏則閉目養神，心中反覆思量著今日可能的情形，以及該如何應對。
官驛小院依舊安靜。得到通傳後，由陳氏先行引路。
張璿今日換了一件新衣，加上挺拔偏高的個子，憑生幾分貴氣。但硬要張璿說，她覺得這是人靠衣裝馬靠鞍的具象化。
陳氏笑著上前為雙方引見，先從王氏開始介紹，還有幾家同知的夫人。
張璿隻是微微頷首，卻感覺到一道略有些熾熱的目光從這群人之中透過來打量自己。她餘光一掃，就感覺那道視線，像是受驚的兔子縮了回去。
這個時候王氏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擋住了張璿的視線，上前見禮道：“妾身王氏，見過貴人。冒昧前來打擾，還望貴人勿怪。”她目光快速而隱秘的打量過張璿全身，心中微微一驚。
這就是那個引得滿城猜測、讓李延失態、能說出斬閻羅詩句的女子？
如此年輕，如此……平靜。
沒有想像中的神情倨傲，也沒有故作柔弱，而像一泓深潭，讓人看不清底細。
但她是能識人的，一眼就看出麵前的女子底子絕不遜色一直嬌養著的映雪。至少，可排除是王通判口中海寇盜匪等窮凶極惡之流。
王映雪跟在母親身後，她剛剛被張璿掃了一眼，現在還覺得心跳得飛快。
此刻見母親與那異邦貴人見禮，她纔敢再偷偷抬眼看向張璿。
麵前的女子應該大自己幾歲，長得周正，也沒有傳聞裏麵說的那麼凶，甚至……挺好看的，就是有點太安靜了。
這就是那個異邦貴人？好像……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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