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張璿也是現在才知曉師爺名諱，姓李名延，字伯達，雖出身尋常耕讀之家，卻自幼聰穎。本是考了秀才，誰知道不知道何人舉報，說他祖輩匠籍，說他冒籍考試。秀才之身被革去，走投無路之下，拜入徐茂作為幕僚師爺，但心氣頗高。
驛站坐落在官道旁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是座兩進的院子，灰牆黑瓦，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疲遝氣息。門口掛著的木質驛徽漆色斑駁，在暮色裡顯得黯淡。
張璿隨著李延走進院中。驛站的小吏早已得了訊息，垂手立在門邊，態度恭敬卻掩不住幾分好奇地偷偷打量這位被徐大人鄭重其事“請”來的年輕女子。
院內夯實的泥土地麵還算平整，角落裏堆著些雜物和草料，空氣裡混雜著馬匹、塵土、柴火和某種廉價燈油的味道。
客房在第二進，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牆壁刷了白灰，但不少地方泛著黃漬。床上鋪著半舊的藍布被褥，摸上去有些潮硬。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焰如豆，光線昏黃。
李延將張璿引入房內，簡單交代了晚膳稍後會送至房中，熱水也會備好，便拱手退了出去，姿態禮數周全，挑不出錯，但那份幾乎刻意的、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張璿好歹在古代已經混了快半月，若是剛剛穿越時的鈍感十足也就算了，現在她是真的能敏感且清晰地感覺對方對自己若有若無的不喜。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麵隱約的人聲馬嘶。張璿在床邊坐下，沒有立刻躺倒，隻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現在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方纔的路途顛簸搖散了架，胃裏依舊有些翻攪，嘴裏發乾，吐也吐不出來，吃也吃不下去。
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卻已算上等的驛站客房時，張璿甚至苦中作樂到想到，至少，有四麵牆，有頂，暫時安全。
她強迫自己努力忽略被褥的觸感和異味，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現狀。
“跟著我，可真的苦了你啊。”張璿用現代漢語嘟囔一句，對於自己的嫡長身軀說了句抱歉，至於嫡長嘴……它已經習慣了。
微笑JPG
不多時，一名驛卒端著個木托盤進來，上麵擺著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菜，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清湯，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種醬菜的東西。飯菜簡單，熱氣倒是有的。
張璿意識對方放下，那驛卒放下托盤後便恭敬地退出。
她看著眼前的食物，拿起筷子，勉強吃了幾口。怎麼說了，一句話形容，非常適合減肥的減脂餐，讓人吃完對活著的感覺缺了幾分樂趣，多了幾分了無生趣。
當然，張璿自認她不是挑食的人，不過是這個不吃和那個不吃。但此刻，她想起柳氏塞在馬車暗格裡的那幾塊糕點果脯，此刻對比之下竟覺得有些珍貴起來。
草草用了些飯菜，腹中有了東西，暈眩感稍退，但疲憊感更甚。她正想著要不要早些歇下，門外傳來李延的聲音：“貴人，東翁請您至前廳用茶。”
張璿微微一怔。徐茂主動相請？她知曉不能回絕，便應道：“知曉。”
簡單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頭髮和衣衫，她推開房門。李延候在門外，見她出來，側身引路。
前廳比客房寬敞些，點著兩盞稍亮的油燈。徐茂已坐在主位的方桌旁，神色比白日裏鬆弛少許，但目光依舊不缺打量
“貴人請坐。”徐茂抬手示意，語氣平和，示意張璿看桌麵上擺放的茶盞，開口道“陋驛簡慢，恐招待不週。隻是行路辛苦，請貴人略用些粗茶，稍解疲乏。”
“徐大人客氣。”張璿依言坐下。李延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垂著眼，看似恭敬，耳朵卻支棱著。
茶湯色澤深褐，香氣尋常。張璿慢慢啜飲，這點苦澀，反倒是壓下喉嚨那股想吐又吐不出來的不適，也確實讓疲憊緊繃身體放鬆了一絲。
徐茂也端杯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經意地落在張璿略顯蒼白的臉上，溫和問道：“一路顛簸，貴人可還受得住？若有不適，但說無妨，可讓驛中略備些湯藥。”
張璿放下茶杯，心道大可不必。作為真的喝過中藥汁調養脾胃的人，張璿至今都還記得那股能夠混雜苦，澀，辣，酸等多種風味難以言喻的液體。
對此，她敬謝不敏道：“多謝徐大人關懷。路途雖有些坎坷，也是常理之中。貴邦地域廣袤，各處自有風貌，既……客居於此，本該入鄉隨俗。”
徐茂微微頷首，沒再就此多言。李延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睛卻看向張璿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看貴人麵色，似是頗為疲累。可是……不常乘坐馬車？若是如此，明日行程，或可請車夫再放緩些。”
這話聽起來是恭敬關心，細品卻帶刺，暗中點出之前張璿談及陸路時的傲慢。
徐茂端著茶杯，低聲道“伯達，怎如此無禮，貴人體貴，難免吃不消。”
張璿隻感覺眼皮一跳，她要是看不出紅臉白臉，那是真的傻。
隨即，她抬起眼，看向李延，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嘴角微微勾起，無聲在笑對方的揣測淺薄。
“李師爺多慮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並非不適，隻是孤出行之路……”她略作停頓，看著李延明顯被吊起胃口“無論官道民路，向來平整寬闊，車行其上，穩而疾速。似這般……顛簸崎嶇之路，確是從未有過。初經之下，難免有些……不習慣罷了。”
李延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臉上關切的表情僵了僵，一時接不上話。他本想試探或刺探一下，沒想到對方四兩撥千斤，反而顯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
徐茂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也不知是對張璿的回答滿意，還是覺得李延碰了個軟釘子有趣。
他放下茶杯，溫言道：“確實如此，此間道路顛簸，下官也有幾分倦怠，讓貴人受累了。今夜還請好生安歇，明日盡量早些出發，途中也好多歇息兩次。”
“好說。”張璿說完，把茶一飲而盡。轉身回了休息之處。
等著張璿離開，徐茂才漫不經心看向一旁李延輕笑道“伯達，你那點小手段，人家看不上。”
李延不語，卻也不敢反駁。倒是徐茂，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內心估摸著，讓李延磨磨銳氣也好。
日後做事，更加懂禮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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