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親自來傳話時,張璿並沒有過多驚訝,而是一種已知的塵埃落定。
柳氏今日衣著比平日更顯莊重些,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隻是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帶來的訊息並不出張璿所料,春稅事畢,徐茂決定不日啟程返回州府,並請她同行。
“……徐大人托妾身轉問,貴人可有何疑慮。”柳氏的措辭很謹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既說明瞭徐茂的安排,也委婉表達了周秉正和縣衙上下“力有不逮、恐招待不週、唯恐有負朝廷垂詢”的惶恐,字裏行間將“請”的姿態做得很足。
張璿聽著,末了,隻平淡地回了一句:“有勞周大人和夫人費心安排。客隨主便,聽從安排便是。”
正事說完,柳氏沒有立刻告辭,目光幾次飄向安靜坐在一旁,卻已經眼圈微紅,強忍著不說話的周玉兒。她心裏麵嘆氣,終於輕聲開口道:“貴人此去州城,山高水遠,還望多多保重。臨海偏僻,招待簡慢,若有不周之處,萬望海涵。”
說罷,她下意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她們三人能聽見“犬子明遠……性子雖然跳脫,但心性不壞,若能得貴人將來……偶爾見得,提點一兩句,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柳氏已從周秉正口中得知,明遠得了徐大人青睞,可入徐家族學。但是這青眼因何而來,柳氏和周秉正自然是心知肚明。此番柳氏來此,也有求張璿提拔之意。
但又清楚分寸,不敢多言。
張璿看向柳氏,心下明瞭,卻沒接這話頭,隻依舊平淡道:“夫人客氣了。令郎聰慧,自有前程。”
既不答應,也不拒絕,讓人無處著力。柳氏心底嘆了口氣,知道隻能到此為止。她拉起一旁悶悶不樂的周玉兒,柔聲道:“玉兒,跟貴人告辭了。”
周玉兒這才抬起頭,漂亮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水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掙開母親的手,跑到張璿麵前,仰著小臉,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走了,玉兒是不是……以後就吃不到那麼多的點心了?”
孩童的留戀總是如此直白。
張璿並未生氣,在這直白下甚至還有幾分放鬆。她蹲下身,與周玉兒平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
“點心……總會有的。”她低聲道“以後玉兒,會吃到……更多點心。”
周玉兒像是得到了某種安慰,用力吸了吸鼻子,忽然開口道:“姐姐,我要是……我要是能和二哥哥一樣,好好讀書,變得很厲害,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去州府,去更遠的地方了?”
柳氏的手立刻按住女兒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周玉兒不適的動彈,抬頭無聲的詢問母親。
柳氏雖未嗬斥,但力氣已經帶著幾分無聲地製止。她對上女兒懵懂又茫然的眼睛,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說女子隻需讀懂女戒?還是殘忍的告訴她七歲的女孩,女子生來就被困於這方天地?
可在麵前這位貴人說過那些話之後,那些她信奉了半生的道理,此刻竟有些難以啟齒。
張璿看著周玉兒,又抬眼看了看麵色複雜、欲言又止的柳氏。
最終,她沒有回復周玉兒,隻是又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然後站起身,對柳氏道:“夫人,請回吧。臨行諸事,有勞了。”
這便是送客了。
柳氏拉著一步三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的周玉兒離開。
周玉兒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廊下,那抽抽噎噎的哭聲也漸漸遠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要去州府了……她心裏卻是鬆了一口氣,甚至比預想的還要平靜些。
這近半個月,她就像一隻自願被迫把腦袋埋在殼裏麵的蝸牛,這間縣衙後宅的房間,就是她臨時的、脆弱的、逃避現實的殼。
外麵是全然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語言,陌生到殘酷的規則。
她不是不想出去看看,最初的阻礙是語言不通,後來學了雅言。
懂了,反而更不敢出去了。
她怕。
怕看到真實的、未經任何現代影視劇修飾後的古代市井。
怕看到的是泥濘的街道,渾濁的飲水,衣衫襤褸的百姓,以及無處不在的、因貧困和矇昧而生的麻木或戾氣。
她更怕的是,自己那套在祖國母親精心維繫的和平環境中生長起來,近乎本能的同情心和道德感。
這些東西,會讓她在看到那些**裸的生存現實麵前無所適從,潰不成軍。
她沒辦法立刻把自己修鍊成鐵石心腸的狠人,能夠馬上視人命為螻蟻。
她就是傳說中生活在學校的象牙塔之中,看到路邊乞丐可憐,被要錢時候連拒絕都不會說,甚至沒給錢跑走,都會生出我是不是太過分的普通人。
所以,她採取最笨的辦法——不看,不聽,不想。
把頭深深埋進自己虛構的“異邦繼承人”的蝸牛殼裏,假裝外麵那個真實殘忍的現實不存在,假裝自己隻是暫時被困在此地的過客。
她需要用這個殼來隔絕那些可能讓她心軟、讓她衝動、讓她暴露弱點的一切馬腳。
心軟,在這裏是奢侈品,更是她不合時宜的致命傷。
所以,當離開這個暫時的蝸殼,前往更大、更複雜、但也可能機會更多的新殼時,她感到的是一種近乎疲憊的輕鬆。
至少,這意味著變化,意味著她離那個“回家”的渺茫目標,在形式上近了一小步。
她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卻發現沒什麼可收拾的。
除了身上那套已經換下的現代衣褲,那串被她放在櫃子裏麵,試圖逃避她幹了什麼的水晶手鏈。
以及那幾本由趙文清送來的,快被她翻爛的書籍。
這就是她全部家當,輕飄飄的,卻是她唯一能夠抓住曾經的浮木。
殼裏的蝸牛,現在要換一個地方,繼續把頭埋下去了。
至少,在找到回家的路之前,或者,在擁有足夠的力量打破這殼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