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璿那出來時,周玉兒的懷中還揣著那塊用帕子仔細包好的糕點,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此刻正心滿意足腳步輕快地溜回後院。
那幾塊在張璿眼中頗為嫌棄的果脯蜜餞,對這位臨海縣令家的小姐來說,已是難得的甜嘴零嘴。
臨海縣缺糖,好鹽價貴,周秉正那點俸祿,能讓妻女偶爾嘗嘗醃漬的果乾,或者多買些糕點,已算是不易。
在周玉兒小小的世界裏,除了年節,宴請過客以外。尋常日子,她吃不到這般多的果脯蜜餞。
她哼著臨海縣流傳的歌謠,緊了緊懷中的包裹果脯的小手帕。輕輕推開母親房門,小腦袋小心的往裏麵張望。
柳氏正坐在窗下的方桌前,就著午後這點休息時間,對著麵前一本攤開的賬簿,筆尖蘸了墨,一行行核對著什麼。此刻,正眉頭微鎖,神情專註。
聽到門響,柳氏頭也沒抬,便知道是周玉兒回來,隻淡淡說了一句:“又是找貴人去了?”
“嗯!”周玉兒脆生生地應了,小跑到母親身邊,獻寶似的將帕子展開,露出裏麵幾塊色澤並不鮮亮、甚至有些乾癟的果脯,“娘,你看!仙女姐姐給我的!她那裏總有點心!”
柳氏這才從賬本上移開目光,掃了一眼女兒手中之物,又看了看女兒亮晶晶、滿是得到零嘴後的喜悅的眼睛,心中下瞭然。
她微微嘆了口氣,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女兒跑得有些散亂的額發,語氣緩和了些:“貴人賜的,要好生謝過。莫要貪嘴,仔細牙疼。”
“玉兒曉得的!”周玉兒用力點頭,隨即又迫不及待地開始嘰嘰喳喳,連枝頭上的小麻雀,也沒有她這般歡樂。“娘,仙女姐姐今天又教我認字了!她寫的字……嗯,有點歪,但姐姐說她會慢慢練好的!”
“我問仙女姐姐,她是不是從天宮下來的,會不會仙法。仙女姐姐說,她也想要會仙法,還說,還說了什麼……星海無垠,娘你說仙女姐姐見過星海,見過天宮嗎?”
那是孩童無邊無際的想像力,無法描述,所以更加難以形容其中的廣袤壯麗。
柳氏默默聽著,手中的毛筆不知不覺停了下來,等她回神,筆尖的墨汁已經在賬本處暈染。
她低下頭,整理著賬本上的墨跡。想要無視,剛剛從女兒臉上看到那無限嚮往的神情,心底某個角落,再次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隨即,一股積鬱在胸口,難言的輕嘆。
女兒口中的“仙女姐姐”,聰慧,淵博,言談間不經意流露的見識,連自家老爺和那位眼高於頂的徐大人都時常被噎得啞口無言。
她並非深閨愚婦,管家理事,接觸三教九流,也有些察言觀色的本事。
她感覺得到,那位貴人身上有種極其特別的東西,絕非尋常貴女,甚至……不像是此間之人。
她偶爾透露的隻言片語,關於女子亦可讀書明理,關於女子入仕,有用即可的豪言壯語,像一顆石子,驟然撞入了柳氏恪守婦道、相夫教子的平靜心湖裏,激起了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層層漣漪。
周玉兒說完,見娘親似乎在忙。她有些失落的撇撇嘴,又湊了過去仰起小臉,充滿期待地問:“娘,仙女姐姐能一直留在這兒陪我們嗎?她好聰明,好厲害啊!爹爹有時候愁的事情,趙先生算不清的賬,說不定姐姐都明白呢!她要是能一直在這兒就好了!”
孩童的話語天真直接,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柳氏維持到平靜。
愣怔之間,不知何時手中的筆已經從柳氏手中滾落,墨色染髒了她的衣裙。
她的目光落在女兒純真的臉龐上,下意識的張張嘴,卻最後難以發一言。
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回答女兒關於留下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個並不相關的話:
“玉兒,”柳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罕見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白的探詢,“你……想讀書嗎?”
周玉兒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女兒不是正在讀嗎?《女誡》、《內訓》,還有娘教的賬目數字,女兒都有認真學呀。”在她的小腦袋裏,女子該學的書,便是這些了。
至於爹爹和趙先生讀的那些厚厚的、寫著密密麻麻小字的正經書,那是男子的事,與她無關。
柳氏看著女兒理所當然的神情,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想說什麼呢?想說或許女子不止該讀《女誡》?想說或許“聰明”“厲害”不止用於理家算賬?想說那位貴人口中的世界,女子似乎可以有另一種活法?
但這些話太越矩,太危險,連想一想都讓她感到心悸。
她是周秉正的妻子,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逾越不得。
那位貴人再特別,也終究是海上飄來的外客,是異數。
她的那些話,就像偶爾吹進院牆的一縷異域花香,聞聞便罷,絕不能奢望將這花香移植到自家的院子裏。
最終,柳氏隻是抬手,再次溫柔地撫了撫女兒的頭髮,將那未出口的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句飄忽的、彷彿自言自語的低語:
“……玉兒說得對。”
她的目光越過女兒的發頂,投向窗外那片被屋簷切割成四方的、有限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仙女姐姐……或許真屬於天宮。”
不屬於這四方院落,不屬於這嚴絲合縫的俗世規矩,甚至不屬於腳下這片看似廣袤、實則對女子而言處處皆是壁壘的土地。
她來自更高、更遠、更難以想像的地方,帶著那裏的風和星海。
不過是不慎遺失的星光,偶然落在此處。
終究,是要回去的。
而她們,隻能在地上仰望,將那驚鴻一瞥的燦爛,當作一場可供回憶的、遙不可及的夢。
鏡中花,水中月。
不敢奢望。
周玉兒臉上露出似懂非懂茫然,隻覺得今日娘親的語氣有些奇怪,但她很快被手中果脯的甜香吸引,小心地拈起一塊,珍惜地咬了一小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柳氏收回目光,重新從地上拾起筆,蘸了墨,繼續對著麵前的賬簿。密密麻麻的字,卻叫她眼前發花……竟
看不下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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