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縣衙後宅難得清靜。徐茂那日狼狽離去後便再未露麵,大約是躲在驛館裏消化那驚天動地的資訊,或是斟酌如何上報。
周秉正得了徐茂“妥善安置”的指示,也樂得清閑,隻吩咐柳氏照應好張璿的起居,自己非必要絕不輕易踏足那間房間,以免再被捲入那令人心悸的言辭風暴裡。
於是,張璿的日子便顯出幾分奇異的安寧。每日除了對照韻書繼續磕磕絆絆地熟悉雅言書寫,便是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海天發獃。
孤獨感像潮水,退去時留下空曠的沙灘,湧來時又淹沒口鼻,令人窒息。
她不敢深想未來,那太渺茫;也不敢沉湎過去,那太疼痛。隻能將自己困在當下這方小小的、暫時安全的囚籠裡。
直到那串輕快得幾乎雀躍的腳步聲,噠噠地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姐姐!仙女姐姐!”清脆的童音壓低了,卻掩不住興奮,伴隨著輕輕的門板叩擊聲。
張璿緊繃的神經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是周玉兒。
她起身開門。門縫裏先探進來一張紅撲撲的小圓臉,大眼睛忽閃忽閃,帶著做賊似的緊張和雀躍。見張璿麵上並無不悅,小姑娘纔像隻靈巧的貓兒般,呲溜一下鑽了進來,反手小心翼翼地把門掩上。
小姑娘剛滿七歲,正好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她似乎格外喜歡這個“仙女姐姐”,得了空便像隻小雀兒似的,從母親柳氏那嚴防死守的羽翼下溜出來。實際上是柳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懼於張璿,又渴望與張璿多學點。
母親總是如此,愛子而計較長遠。
“玉兒又來叨擾姐姐了。”小姑娘學著大人的口氣,像模像樣地福了一禮,隨即自己先綳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張璿起初還會下意識戒備,將一切冰封在心湖之中。卻又實在被那毫無雜質的眼神,融化開小小一隅。
孤獨是蝕骨的毒,而一個全然信任、充滿好奇的孩童,無意間成了最好的解毒藥。哪怕這葯本身隻能算飲鴆止渴,可亦有蝕骨之樂。
張璿此刻的眼底也漾開一絲暖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今日又偷跑出來了?不怕你娘親說?”
“娘親去前頭給爹爹送點心了!”周玉兒得意地晃晃腦袋,隨即目光就被書案上攤開的紙張吸引,“姐姐又在寫字呀!”她湊過去,踮著腳看,小眉頭很快皺起來,“這個字……歪了。”她伸出小手指,點在張璿臨摹的一個結構複雜的字上,語氣是孩童特有的直率,卻並無惡意。
張璿也不惱,反而覺得有趣。在這個七歲小女孩眼裏,沒有什麼異邦皇嗣,沒有驚世駭俗的言論,隻有一個寫字不太好看、但懂得很多新奇事情的“仙女姐姐”。
“是呀,姐姐寫得不好,玉兒教教姐姐?”她順著小姑孃的話說。
周玉兒卻搖搖頭,很認真地說:“玉兒也不大會寫呢,爹爹說,女兒家認得幾個字,會看賬簿、讀讀《女誡》便是了,不用學得太深。”她語氣裡有點小失落,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姐姐,你故國的女子,都要學寫字嗎?像爹爹和趙先生那樣,學很多很多書?”
張璿頓了頓,輕聲道:“我故國……地方大,認得字,明事理,總是好的。”
周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的世界太小,圍牆太高,四四方方的,攔住了太多。
不過她很快把這個問題拋到腦後,又冒出新的奇思妙想,她拉著張璿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說你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那地方,是不是就是天宮呀?”在她有限的認知裡,最神奇、最遙遠、最美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戲文裡說的“天宮”了。“天宮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到處都是雲彩,仙女們都穿著漂亮的霞衣,飛來飛去?”
天宮……
張璿心頭微澀。她想到的是深邃黑暗的宇宙,是漂浮在寂靜真空中、承載著人類無盡勇氣與智慧的天宮空間站。
那纔是真實存在的、屬於她那個文明的奇蹟。
可這些,要怎麼對一個七歲的、生活在大雍王朝的女孩說?
她蹲下身,讓自己與周玉兒平視,目光溫和,聲音放緩,彷彿在描述一個瑰麗而遙遠的夢:“星河燦爛,廣大無垠。””
周玉兒睜大了眼睛,從張璿口中吐出的八個字幻想著天宮是多麼絢爛美麗。可她想不到,她想應該每天都能吃糕餅,最好是一天吃一次白米,能夠穿綾羅綢緞吧。
“那……那仙女姐姐,你會仙法嗎?”小女孩的邏輯跳躍著,心中好奇想到,勉強的仙女姐姐既然來自那麼神奇的地方,一定也會神奇的本事吧?“就像戲文裡的神仙,手指一點,花兒就開了;袖子一揮,就能飛起來!姐姐知道那麼多,那麼多事情,是不是……連仙法也知道了?”
仙法。
張璿默然。她會什麼“仙法”呢?會用電,會用網路,會知道怎麼在網上和人大罵三天三夜,爭辯可有可無的。
製冰?不會!製鹽?不會!手搓真理?不會!很可惜,她真的不是小說故事裏麵的女主角,她的大腦最多裝的是應付考研,連洗衣做飯?
用她爸媽的話來說,碗也不洗,地也不拖,連飯都不會做,以後也不知會不會被餓死的抱怨。
她有的,隻是一點來自另一個文明的常識,一點急中生智的偽裝,和一顆在絕境中愈發冰冷堅硬的、隻想活下去的心。
隻是張璿看著周玉兒純粹期待的眼睛,那裏麵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全然的信任和天真的嚮往。
心底某個角落,忽然塌軟了一下。
她伸出手,再次溫柔地撫摸著小姑娘細軟的頭髮,指尖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間翻湧的、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對這份天真信任的珍惜,有對自身處境的荒謬感,更有那深不見底的、對故鄉文明的孤獨眷戀。
“……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帶著一絲幾乎不可聞的、疲憊的嘆息。
“姐姐……也想自己會了。”
想會那所謂的“仙法”,想有力量打破這時空的壁壘,想不再需要依靠虛構的“故國”來恫嚇自保,想……真真切切地,回家。
周玉兒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她雖不懂那複雜的情感,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張璿聲音裡那一點點不同尋常的落寞。她不再追問仙法,而是伸出小手,輕輕抓住了張璿撫在她發頂的手指,小聲說:
“姐姐不要難過……玉兒陪著姐姐。姐姐不會仙法,也是玉兒的仙女姐姐。”
孩童稚嫩卻真摯的安慰,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投入張璿冰冷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反手握住了那隻軟乎乎的小手,緊了緊,然後抬起眼,對周玉兒露出一個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實的微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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