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的沉默，張璿並不意外，而是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口。事實上，她感覺書房太安靜了，安靜到自己的小聲的吞嚥也被放大。，
這種安靜，大概隻有上學時期，老師要求的那種掉根針也會聽見的教室裏麵吧。
張璿胡思亂想著，沒辦法，隻有這樣的胡思亂想，才能遮掩住她內心的惶惶。將那顆恍惚不安的心壓下，隻留下理智和人周旋。
是信了？還是……不信？周秉正，趙文清以及徐茂帶來的師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彷彿任何呼吸都是錯誤。
徐茂終於動了。他沒有立刻質問，而是緩緩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湊到唇邊，又頓住，手中早已冰冷的茶水也無法澆滅他心頭的灼烈如火的駭然。
他放下了茶杯，動作很輕，杯底在這寂靜的書房之中，還是發出了微不可聞的“嗒”，像是小小的鎚子敲響了銅鑼，宣判著這幕戲落下帷幕。
徐茂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張璿臉上。這一次，那審視的目光裡少了些最初的震驚和茫然，最後隻剩下沉澱下來的、屬於儒生士族特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輕蔑的探究。
“貴客所述，娘子軍之事，確實感天動地。至於……留有傳訓，的確氣魄非凡……”徐茂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世家子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調子，彷彿在斟酌詞句，“若說女子於國難之際，從軍效力，報國捐軀，其忠勇……雖驚世駭俗，卻也……情有可原。”
張璿沒有放下茶杯，用茶杯遮掩嘴角的微微抽搐。聽起來像是讓步，實則鋪墊著更尖銳的刀鋒。說白了，就是要放大招了！
果然，徐茂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沉凝，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自知的對武事的天然疏離與傲慢嫌棄，即使掩藏很好，但張璿還是察覺到了些許：
“然……從軍，畢竟是刀頭舔血，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他微微停頓，目光頓時化為鷹隼，如鎖定獵物般，鎖住麵前張璿，“至於……女子入仕，牝雞司晨，此乃……國之不幸！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牝雞司晨！又是這四個字！張璿心中升起一股火氣來，如果不是場景不允許，她真的很想把這杯茶水灌徐茂腦子裏麵，看看他腦子裏麵是不是裝著全是牝雞司晨！
心中那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和深深無力的情緒猛地衝上張璿的頭頂。如果不是張璿覺得自己還能保持冷靜，知道這裏是古代，她開口絕對是罵了！
mmp！果然來了！就知道會揪著這個不放！
張璿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瘋狂咆哮：封建糟粕！性別歧視！懂不懂什麼叫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啊！懂不懂什麼叫時代侷限性啊！你們男人搞砸的事情還少嗎？什麼都甩鍋給女人要不要臉啊！
牝雞司晨？國之不幸？咋不說你自己都是牝雞生的了？咋的，你們古代研究出同性孕育後代的路數了？！
但她知道，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出口。
她不能按著徐茂的腦袋，強行給他灌輸現代社會的平等觀念。他從小活在這個“家天下”、“男尊女卑”浸透骨髓的世界裏，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對規則的認知，是一代代人建立起來，就像一座用幾千年石頭壘成的堡壘，堅固無比，卻又無比脆弱。
硬碰硬，隻會撞得自己頭破血流。
但是，隻要輕輕觸碰一下，幾塊看似不起眼的石塊，用他們聽得懂，或者至少能聽得進去的記載和理智，就能輕而易舉的撬動那堡壘的一角。
徐茂並未察覺張璿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繼續丟擲致命一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你看，你自己也承認了的篤定：
“何況，貴客方纔亦言，貴邦前朝，正是因幼帝臨朝，太後稱製，牝雞司晨，才落得那般國破家亡、禮崩樂壞之境地！此……豈非鐵證？！”
張璿隻覺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嚨口！她真想衝上去搖醒他：大哥！那叫少數族群統治下的殖民壓迫！是階級矛盾！是製度性腐敗！是閉關鎖國！是科技落後！是無數因素疊加！這跟太後是不是女人有半毛錢關係嗎？！
那幼帝長大了是什麼好東西嘛！更別提那些投降的軟骨頭大臣了！
但她不能。
就像是她知道徐茂並不是蠢，他隻是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他有他的文人士大夫傲骨堅守，也知道他們自己不算什麼好東西，但有些東西，自己給自己洗腦多了，身邊的人也在這種環境下生活，那麼潛移默化的認為這就是世界的模樣。
說白了，就是三觀問題啊！
張璿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非但沒有被質問的慌亂，反而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向徐茂那帶著審視和輕蔑的眼神。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近乎無奈帶著幾分輕嘲的笑意，彷彿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又彷彿在說：大雍不過如此，天朝上國卻如此狹隘。
張璿放下手中茶杯，由茶杯落下，在桌麵發出一聲清響。帶著一種類似被氣笑了，又被蠢到了無奈。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幾分，鬆散的輕蔑。
徐茂不免皺眉，就連周秉正，趙文清等人都能感覺到張璿無疑透露出來的蔑視之意。這種輕蔑，讓這幾位大雍土生土長的士族文人並不好受。
畢竟哪怕是之前，張璿就算是落難，對周秉正這個七品縣令都未曾透露這種幾乎自上而下的俯視般的輕蔑。好似，徐茂剛剛說的是什麼蠢話，已不配平等交流。
“徐大人所言不假，”張璿的聲音依舊帶著生澀，甚至還有幾分異邦之人的彆扭，眼神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瞭然，“史官記載，那妖後賣國求榮確有其事。可世間女子千百萬，徐大人可能以此一人，否定世間女子？豈非不公！何況，既有妖後，便有賢德女主，更有……女帝君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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