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縣衙的書房裏,周秉正捏著州府快馬送回的公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公文措辭一如既往的官樣文章,言及知州大人將於三日後“巡視春征事宜,體察民情”,著臨海縣“妥善準備,如實稟報”。
“妥善準備,如實稟報……”周秉正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複雜難明的弧度。
一週前那份關於張璿身份的加急密報,如同石沉大海,終於在此刻得到了一個看似平淡、實則資訊量巨大的回應。
州府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卻也更……“矜持”。
沒有明確的指示,沒有熱切的詢問,甚至沒有半分對“異邦皇嗣”該有的鄭重與好奇。
有的,隻是上官例行公事般的“巡查通知”,以及那隱含在字裏行間、隻有官場老油條才能嗅出的敲打意味——“妥善”、“如實”,潛台詞就是:你周秉正最好別給我整出什麼麼蛾子,也別自作聰明地誇大其詞。
若是從前,接到這樣一份文書,周秉正心中必然先浮起一層陰霾,繼而開始忐忑不安。他會反覆揣摩上官的真實意圖,擔憂自己是否哪裏做得不夠“妥善”,是否會被知州大人這等世家出身、眼高於頂的大員挑出錯處,進而影響自己本就不算明朗的仕途。那種麵對世家大族時,寒門子弟骨子裏深藏的那種不可言說的自卑與謹慎,讓他潛意識裏如履薄冰。
但這一次,完全不同了。
周秉正閉上眼,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張璿的身影。不是初見時海難後的狼狽,而是靜室之中,她端坐如鬆,眼神平靜無波,以一種超越了性別年齡與身份的沉靜氣度,講述著那令人心旌搖曳的“異邦”景象與先祖史詩。
無論是她口中那異邦教學的宏闊格局,令人心生嚮往暢然的為華夏崛起而讀書的浩然之氣,以及無意識之間,透露的生活習慣暴露出來的恐怖的富庶,還有治安不過一盞茶便能解決,所代表的強權效率……尤其是張璿口中歲月史書中,窺一斑可見全豹的累累血痕,斑斑血跡的悲壯鐵血!
如同洶湧的洪流,早已沖刷掉了他心中對大雍那份天朝上國頑固的、近乎本能的優越感。在張璿所描繪的那個遙遠而強大的國度麵前,在那樣一位錢古聖王般的先祖先賢的光輝之下,周秉正內心深處,其實早已不自知的矮了一頭。並非對大雍的不忠,而是對另一處巍峨難以想像的異邦他國的強悍文明,所帶來的震撼與……不自覺的仰望。
正是這份震撼和仰望,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
“嗬……”周秉正睜開眼,眼中沒有往日的忐忑,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強烈信心和一絲隱秘期待的光芒。
信心,源於張璿本人!那位貴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偽裝!
她的氣度、她的見識、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那份理所當然的尊貴與力量,絕非尋常女子能夠模仿!
絕非周秉正這等“沒見識”的寒門小官能夠憑空臆造出來的!
徐茂?他再世家出身,再眼高於頂,隻要他親眼見到張璿,親耳聽她說幾句話,感受一下她身上那種超越性別,來自於皇嗣繼承人的擔當與冷靜,其知識之淵博,眼界之開闊,足以讓那點世家的傲慢,被碾得粉碎!
而那份隱秘的期待……周秉正自己都不願深想,卻又在心底深處悄然滋長。
他,周秉正,寒窗苦讀,熬過多少白眼,纔在這窮鄉僻壤掙得一個七品縣令。而徐茂呢?出生在累世簪纓的世家大族,起點便是他周秉正終其一生可能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他羨慕那種與生俱來的資源與地位,那是他苦苦追尋卻難以真正擁有的。但與此同時,他對這種世家的傲慢與輕視,又有著一種根植於寒門骨血裡的不喜與怨懟!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生來就高高在上,可以輕易否定他的努力,俯視他的發現?就因為他周秉正不是徐家的子弟,沒見過真正的“世麵”?
如今,他周秉正手裏,握著這樣一張王牌!一個足以顛覆任何人認知的“異邦皇嗣”!
他幾乎能想像出徐茂帶著那份世家子弟固有的矜持與審視來到臨海,試圖用他慣有的“上國”眼光來打量、甚至挑剔張璿時,會遭遇怎樣的場景。
張璿會緊張嗎?會畏懼嗎?會因為徐茂的身份而侷促不安嗎?
周秉正內心無比篤定:絕不會!
他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些惡劣地、帶著報復性的快感,期待看到徐茂那張慣於俯視的臉龐上,出現驚愕、震撼、難以置信,最終不得不收起所有傲慢,被迫正視眼前這個女子那令人窒息的尊貴與力量時的表情!
那場麵……一定很有趣。
“龜縮於此?”周秉正輕輕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承認自己是被困在這臨海小縣,但他絕不甘心永遠如此!張璿的出現,就是他周秉正人生最大的變數!或許……也是一條前所未有的通天之路?
“來人!”周秉正揚聲喚來心腹長隨,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立刻傳話下去,知州徐大人三日後駕臨本縣,巡視春征!著各房書吏、三班衙役,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整肅衙署,清掃街衢!務必讓大人看到我臨海縣……雖地僻民貧,然法度井然,吏治清明!”
他特意強調了“法度井然,吏治清明”,這是在回應徐茂公文中那隱含的敲打,也是在為張璿的存在背書——看看,我周秉正治理下的地方,連“異邦皇嗣”都能妥善安置!
“另外,”周秉正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告知夫人,著其務必精心照料張姑娘起居,所需用度,悉數從優,不得有絲毫怠慢!張姑娘若有任何要求,即刻來報本官!記住,是任何要求!”
長隨應聲領命而去。
周秉正獨自站在書案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天。海風帶著鹹腥,吹動他官袍的下擺。
他心中那點對世家傲慢的怨懟和對自身境遇的不甘,此刻都化作了對三日後的強烈期待。
“徐大人……”周秉正嘴角的笑意更深,帶著幾分寒門士子終於有機會扳回一城的銳氣,“且看您這雙閱盡繁華的世家之眼,能否看透我臨海縣這潭淺水裏……藏著怎樣一條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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