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門的後堂書房內，瀰漫著陳年墨卷和沉水香混合的味道。知府徐茂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酸枝木交椅上，指尖撚著一份來自臨海縣的加急文書。他已經看了第三遍，眉頭卻越鎖越深。
“臨海縣……周秉正……”他低聲念著這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
臨海縣，那是他治下最邊遠、最貧瘠的海濱小縣。縣令周秉正，寒門出身，靠著苦讀和幾分運氣爬上來的，在徐茂這類累世簪纓的世家子弟眼中，天然就隔了一層。一個這樣的小官，突然加急送來一份言辭鑿鑿的密報，聲稱收留了一位疑似“異邦皇嗣”的女子？這聽起來簡直……荒唐！
徐茂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
“異邦皇嗣”？海難落難？冒充的吧！
他心中冷笑。這些年來，打著各種旗號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甚至試圖攀附權貴改變命運的落魄女子，他見得還少嗎？
周秉正一個沒怎麼見過世麵的寒門小官，懂什麼真正的天家威儀？怕不是被個略通文墨、稍有姿色的女人唬住了。
他把文書隨手丟在堆滿公文的案幾上，端起手邊的汝窯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世家大族養出的那份從容，讓他本能地先擱置此事，想著等處理完手頭更緊要的春徵稅賦和州學修繕事宜再說。
然而，那份文書，尤其是周秉正附在正文後的幾張密函，描述的那些細節，卻像幾根細小的刺，時不時地在他翻閱其他公文時紮一下他的思緒。
白皙？豐腴？烏髮濃密？這描述……徐茂雖然鄙夷周秉正的見識，但也知道，這等體貌特徵，絕非尋常漁家女或流落風塵的女子能有。海難倖存者，多是形容枯槁、麵色黧黑，哪來這等養尊處優的氣色？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周秉正描述的另兩個場景：
其一，此女初落難時遭漁夫覬覦，竟能反手擊殺！周秉正還特意附上了仵作驗傷記錄，傷口描述精準，手法狠辣，一擊斃命。尋常女子遇此情形，要麼順從，要麼呼救，能有此等心誌與身手的……非富即貴之家，自幼必有嚴苛護衛訓練！這點，徐茂信了七分。世家大族培養子弟，尤其是重要子嗣的武藝防身之道，他也是知道的。
其二，此女在縣衙公堂之上，麵對周秉正詢問身份，竟能以“古隸”書寫。雖此女不識大雍通行雅言，但言“兩國互動，大國邦交，孤從未聽聞斬殺來使，汝等辱孤，是欲與孤故土，開戰否”？
這短短數語，其中包含的資訊量太大了！此女會寫隸書，說明受過係統教化，絕非草莽出生；提及“兩國邦交”、“開戰”，這絕不是尋常百姓甚至普通富戶能有的格局和口吻！
這分明是長期身處權力核心，習慣從邦交層麵思考問題才會有的反應。
尤其是“開戰”這個字眼，帶著一種隱含的威脅與底氣，絕非尋常女子敢言、能言！
徐茂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
是真的？
這個念頭第一次真正浮現在他心頭。若真是異邦皇嗣流落……此事可大可小！處理好了，是天大的功勞；處理不好，就是塌天的禍事！
“蠢貨！”徐茂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周秉正的“多事”，還是罵自己之前的不夠重視。他之前的輕視，很大程度上源於對周秉正本人能力的質疑，畢竟周秉正一個寒門小吏懂什麼皇嗣？
以及對臨海那等窮鄉僻壤天然的不屑，那裏年年賦稅叫苦，哭窮，除了這點事情，那裏能出什麼大事？。世家子弟的出身底氣和州府主官的位置，讓他習慣性地俯視下情。
可如今細思起來，周秉正或許見識有限，但此人並非蠢材，做事也算謹慎可靠。他敢用加急文書上報，言之鑿鑿，還附上如此多看似怪誕卻又難以辯駁的細節……這風險，他周秉正擔不起！除非……真有對方真有七八分把握！
徐茂的心沉了下來。心下已經開始仔細權衡利弊。
直接下獄？這念頭瞬間被否決。若是騙子有就罷了，但若此女真是皇嗣，他一個州府官員無憑無據扣押拷問異邦貴胄，一旦訊息泄露或被對方母國查知，就是擅啟邊釁的重罪！
別說他徐茂，他整個徐家都扛不住！世家大族向來最注重體統規矩，這種事，絕不能蠻幹。
置之不理？也不行。周秉正已經上報了，他作為上官若不聞不問，萬一事後證明是真的，那就是失察瀆！在講究“清議”的大雍官場，這足以毀掉他苦心經營的清名和仕途。
思慮再三，徐茂終於做出了決定。他揚聲喚來心腹師爺。
“東翁？”師爺躬身聽命。
徐茂指著那份來自臨海縣的文書，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矜持：“臨海縣所報之事……雖有荒誕不經之處，然細究其情，亦非全然無理。周縣令為人還算謹慎，所言或有實據。”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但茲事體大，關乎邦交體麵，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師爺會意，低聲道：“東翁的意思是……親自去一趟？”
“嗯。”徐茂微微頷首，“值此春征之際，本官正該巡視轄內，體察民情，督徵稅賦。臨海縣地處海隅，民生凋敝，此次春征，更需……多加關注。”他特意強調“春征”二字，這樣既符合身份，也留足了餘地。
畢竟他堂堂州府大員，世家翹楚，豈能為一個身份未明、流落縣衙的女子專程跑一趟？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巡查春征，體恤民情，這纔是他該做的正事。
“你即刻去準備，輕車簡從，兩日後啟程前往臨海。”徐茂吩咐道，“行前派人知會周秉正一聲，就說本官例行巡查春征事宜，讓他……好生準備，如實稟報地方情狀即可。”他著重強調了“如實稟報”四個字，意在敲打周秉正，到時候關於那個女子的事，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要斟酌清楚。
“學生明白。”師爺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徐茂重新拿起那份來自臨海縣的密報，又細細看了一遍，尤其是關於那女子“正當自衛”援引律法，公堂之上質問“開戰”那一段。
“大國邦交……貴國欲與……開戰……”
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帶著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力量感。
徐茂的指尖微微發涼。他出身世家，自詡深諳權術之道，但一個女子能在生死關頭、公堂之上丟擲如此石破天驚之語，其心誌、其背景……絕非凡品！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輕視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審慎。
“異邦皇嗣……真假不論，此女……絕非池中之物。”他低聲自語，將文書輕輕合上。
無論真假，這趟臨海之行，恐怕都不會如計劃中那般隻是“看看春征”那麼簡單了。他需要親眼看看，那周秉正發現的，究竟是一塊燙手的山芋，還是一份……天降的機緣。而那女子，究竟是周秉正這個寒門小官福澤撿到的寶，還是他徐茂需要謹慎應對的一條……來自未知深海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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